共和国需要
怎样的学者
吴国盛学术评传
1986 年,吴国盛在一篇人物评传的结尾写下:共和国需要什么样的学者,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这部评传沿着他此后四十年的著作与事业,从宇宙论、自然哲学、时间、科学与人文、技术、什么是科学,到清华建系建馆与安居大地,看他四十年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序章约 5 千字
一九八六
1986 年,二十二岁的吴国盛从北大哲学系毕业,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这一年他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是为物理学家方励之写的人物评传,一篇是《把握宇宙的两种规范之争》,都主张用科学精神改造哲学。评传给知识分子下的定义有三层,在专业里严肃地求真,守住科学的自主性和客观的准则,关切公共利益。
本书的题目把“这样的”换成“怎样的”,给此后的四十年留出了位置。序章也指出 1986 年的答案留下的缺口:哲学退出科学已经进入的领域之后,它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这个答案要到他读了柯林武德之后才找到。
学者的独立,就这样系在了科学的自主上。
第一章约 7 千字
从宇宙到自然
不到十五岁进北大地球物理系,后来转入哲学系读自然辩证法,吴国盛是从宇宙论问题走进哲学的。80 年代他相信哲学的任务是澄清命题,澄清之后就可以交由自然科学来解决;可是划界做得越干净,留给哲学的地盘就越小。翻译柯林武德的《自然的观念》,让他领悟到“哲学史本质上就是哲学”。
1989 年的《自然辩证法辨》主张把作为事业的自然辩证法与学科分开,让自然哲学、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各自成长;1993 年的《自然本体化之误》说,把科学提供的世界图景当作本体,是把人的造物当成了人的根据。书的第四章回到宇宙的有限无限,结论是无限属于人。
所谓自然本体化之误,说到底是把人的造物当成了人的根据
第二章约 7 千字
追思自然
1998 年的文集《追思自然》把十二年的工作归结为“超越科学”与“诉诸历史”。这些年里他写出《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发现希腊人没有近代意义上的空间;编译《科学思想史指南》,把柯瓦雷的编史纲领引进中文;1995 年提出批判科学的“第二种科学哲学”,要哲学成为科学时代的牛虻;同时写了一部热的书,《科学的历程》。
真正的转向发生在 1994 年以后。他看到,用一种形而上学反对另一种形而上学,并没有走出形而上学;把人立为主体,与把自然当作图像和支配的对象,原是一个过程的两面。1996 年的《自然的退隐》写道,人不是存在者的主人,人是存在的守护人。转向之后,主体的语言与守护的语言在他的文字里并存,成了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
科技的敞开越是透亮,自然的隐匿越是深沉
吴国盛:《〈自然哲学〉第 2 辑编后记》,又见《追思自然》,第 456–458 页
第三章约 9 千字
时间的观念
《时间的观念》是他持续八年的理想,1996 年出版。书不从物理学讲起,而从人讲起:一个有死有终的先验的人,是理解时间的先决条件。书中区分时间之流与标度时间两种原型经验,把时机看作一切关联的基础,又写技术时代怎样把钟声变成钟点,人成了时间的奴隶。
2001 年以后,他把技术与时间直接连起来,技术就是时间,使用技术就是做人,做人就是向死而生,“我们人类一无所有,所以总是充满希望”。2020 年在西湖大学,他从时间讲到人文,又讲到未竟的启蒙。本章还讨论“过时”的两种含义,以及他概括中国人时间态度的“泰然任之”。
钟表只指示量,并不告诉时间的含义,是中午或午夜,是夏天或冬天,它不能说明。
吴国盛:《时间的观念》(第三版),商务印书馆,2019 年,第 129 页
第四章约 8 千字
让科学回归人文
1999 年,吴国盛回到北大任教,理由是喜欢教学,要有学生。世纪之交是他对科学的命运判断最尖锐的时候,随后语调渐趋平和:科学精神是昂扬向上的精神,可是能上还得能下。2001 年的《科学与人文》给出他的核心论断,科学的人文本性是自由,近代科学与人文的分裂,在于科学丢弃了自由的理想,沦为求力意志的工具。
在公众一面,他提出以科学传播取代科学普及,主持北大科学传播中心十五年,形成了科学传播的“批判学派”,也因此同时受到两个方向的批评,被一方说成反科学,被另一方说成歪曲了科普体制。北大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他花在通识课与学科建设上,相信热点问题的研究不能代替学科建设。
说白了,科学精神就是那种昂扬向上的精神。万物匍匐于大地之上,只有人类昂起了自己的头颅。
吴国盛:《昂扬向上的精神——读刘华杰学术自选集〈以科学的名义〉》,《科学时报》2000 年 8 月 21 日
第五章约 7 千字
技术是汪洋
技术哲学是吴国盛进入得比较晚的领域。2007 年的报告《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是一个提纲:技术不是自然,这是唯一可以回答的;人有“无”的能力,才有接纳“有”的能力。同年他提出“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又说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2020 年代强调的却是科学不等于技术。
本章用自由的技术与求力的技术这一对概念(这是本书的概括)安放这两句话,也指出几组说法并不完全重合。他最急切讲的是身体技术,2025 年称之为技术的三重根,工具技术之外还有社会技术与身体技术。“海马主义”这个名字后来不再用,路线却由学生接了下去。
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科学不等于技术
吴国盛:《科学与科学教育》,《人民教育》2020 年第 21 期,第 41 页
第六章约 1.1 万字
什么是科学
《什么是科学》2016 年出版,首印两万册一个月售罄。书中的科学是源于希腊的、自由的学问,出自自身,为着自身;现代科学是希腊理性科学与基督教唯名论结合的产物,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现代科学。在中国一面,近代西学东渐是科学由“用”转化为“体”的历史,学到的却始终是“末”而不是“本”。
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学,他说是一个定义问题,又以博物学为纲领重写中国科学史。孙小淳、江晓原、刘兵、吴彤等人先后提出评论与商榷,本章回到批评者的原文,也给出本书的评议:“正宗”一词有规范的作用,历史性概念没有定义只有历史,而多元与普遍怎样并存,是这本书留下的一个尚未完成的论证。
历史性概念没有定义,只有历史
吴国盛借尼采语,见《对批评的答复》,《哲学分析》2017 年第 8 卷第 2 期,第 36–37 页
第七章约 8 千字
清华园:建系与建馆
2016 年,吴国盛从北大来到清华,次年创办科学史系,说过去是“由史入思”,此后要“由思入史”。他主张科学史为通识教育而生,学科应由理学走向史学,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联体发展,丛书、译著与课程一并建设。本科专业一步步办起来,从拟议中的第二学位,到 2018 年的辅修,再到 2021 年度获批科学史本科专业。
“由思入史”的“思”是《什么是科学》,“史”是一部筹划多年的科学通史:2025 年的《走向科学通史》主张适度容忍辉格史,同年的《论实验科学的起源》梳理了实验科学的五个源头。科学博物馆以历史收藏为主,最大的复原项目是北宋的水运仪象台,复制品与原件之间的取舍,本身也是一种编史学的选择。
你要看特色,就必须有历史,只有历史才有特色
吴国盛:《走向科学博物馆》,《自然科学博物馆研究》2016 年第 3 期
第八章约 7 千字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
宇宙与大地是吴国盛最早的题目,四十年后在 2024 年的《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里重新汇合。论文说,走向宇宙还是安居大地,是我们时代最大的哲学问题;走向宇宙以宇宙同质观为必要条件,以意志论的人类中心主义为充分条件。安居的根据是位置,位置先于空间,身体提供方位。
安居并不排斥超越,它为超越提供方向;现代的超越却是一维的,追求无尽的空间与加速的技术。本书对“宇宙同质”的推论限定了范围,物理法则的同质,不等于具体的星体与经验对象没有差异。到人工智能时代,他把自由理解为承担:缺乏身体,我们甚至无法理解自由概念。
我们越是有能力走向太空,就越是热切地回归大地,向往安居。某种新地心说正在回归
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 4 期,第 21 页
尾章约 5 千字
未竟的启蒙
从 1986 年的“科学精神正是我们的民族极端缺乏的”,到 2025 年的“科学启蒙尚未完成”,吴国盛的判断前后说了将近四十年。理解科学在他那里首先是理解科学从哪里来:一百多年来,中国人学习如何“做”科学下了很多功夫,在“理解”科学方面却缺课甚多。他是公开运用理性的学者,也是启蒙的反省者,用科学精神衡量一切,也用它来衡量科学自身。
尾章从几种尺度看这四十年工作的分量:提出问题、引进领域、建立学科与机构、作出原创的论证,各有各的分量;未决的问题多半聚在“自由”的双重用法上,为着自身的求知与让事物是其自身。一个系、一座馆能做的,是让下一代人从一个更好的起点出发。
一个只把科学当工具的民族,学到的是科学的力量,学不到科学的自由。
写作说明
这部评传的作者胡翌霖是吴国盛的学生,在北京大学随他读硕士和博士。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成立后,他在系里任教,书中写到的一部分事情,他是亲历者。
写作依据公开的材料,即吴国盛的著作、论文、序跋、讲演、访谈和博客,同行的评论与商榷,以及报刊和学校的报道。没有就具体问题向传主求证,书中的判断不代表他本人的看法。作者亲历的事,只在有公开记录的时候写进来。
书中有三种笔墨。吴国盛本人的论证,尽量用他自己的话,并注明出处与版本;他的立场前后有变化,凡能从同时代的文本看出的,据当时的文本叙述,出自他后来回顾的,说明是回顾。本书对他的解释、比较与评议,由叙述者说出,属于本书的判断,尽量写明是判断,不借传主的口说出。吴门学生对老师思想的推进与异议,写作“学生某某”,只引已经发表的著述;作者本人也以“学生胡翌霖”出现,引他的文字,是为了呈现师生之间的承接与分歧,不用来替老师的论证作证。
叙述者与“学生胡翌霖”在书中分开出场,其实是同一个人,叙述者评议所用的眼光也是在吴门里养成的。从存在论讲技术、从观念史讲科学,是吴国盛开出的路,作者也走在这条路上。所以书中有些地方,比如从钟声到钟点、自由的技术与求力的技术、安居与安时,本书的评议与学生胡翌霖早先发表的看法思路相通,有时就是同一个看法往前推了一步;在体用之辨上,本书虽不取学生的方案,提问的方式也还在同一个传统里。这是一个解释学的循环,被评的传统也提供了评它的尺度。这样的评议是一种内部的批判,长处是能从里面看出论证的分量、走向与没有走完的地方,短处是容易把这个传统共有的前提当作不言自明。本书不假装站在传统之外,只求把所站的位置交代清楚:评议与学生胡翌霖相合之处,随文说明;来自传统之外的批评,尽量照原文呈现,留给读者对照。
提出问题、引进一个领域、建立学科与机构、作出原创的论证,书中分开来看,各有各的分量。争鸣中的各方,尽量回到原文;原文未能见到的,在注中说明所据。
全书正文约 7.4 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