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技术是汪洋

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自由的技术与求力的技术,海马主义与技术的三重根。

图版 海图与罗盘

技术哲学是吴国盛进入得比较晚的一个领域。同行里有人 80 年代就研究人工论,有人 90 年代就出了技术哲学专著,他则是因为博士论文研究海德格尔,才被引进了技术哲学的门。1 2007 年 2 月,他在京郊九华山庄的北京技术哲学论坛上作主题报告,题为《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副题是“一个存在论的技术哲学提纲”。2 他把这条路上的甘苦说得很坦白,此前他做科学思想史,落脚点是观念,关注的核心是科学,转向技术哲学,“对我来说是一个革命性的转折”;技术能不能取代理性和观念成为哲学的核心,这里面有大量的冲突,对他也是一个痛苦的思想过程,“今天我仍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个转折”。3

这份提纲后来没有写成专著,它散在此后一年多的讲演里,2009 年结集为《技术哲学讲演录》,2026 年第二版又增补了 2021、2022、2025 年的三讲。从存在论差异到技术的三重根,他对技术的思考前后延续了将近二十年,始终围着那天提出的几个问题转,人是什么,技术怎样构成人,现代技术出了什么问题。

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

报告先讲了两个比较容易进入的命题。4 一是超越技术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乐观主义以为技术是中性的工具,出了错都归于人;悲观主义看到技术自主地增殖,人反而成了技术的工具。他认为悲观主义更深刻,可两者有一个未加清算的共同前提,“认为人有一个本性,技术有另外一个本性”,分歧只在谁支配谁,所以要超越两者,就得超越关于人的形而上学,不在技术之外另设一个人的本质。5 二是技术在哲学史上的缺席。西方哲学从希腊起追求内在性,技术属于外在性的领域,只是实现他者目的的手段,一开始就被放在了哲学的视野之外,“技术被忘却不是不小心忘却的,而是必然被忘却。因为技术就是遗忘本身”。6 他还有一层学科上的抱负,认为技术哲学在中国与国外大致处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优势应当放在技术的存在论上,“技术哲学有伟大未来的根据就在于马克思和海德格尔”。7

进入正题,他把“存在论差异”讲得尽量平易。存在者是“什么”,存在是“是”本身,前者像名词,后者像动词;着眼于“是什么”,人就被固定下来,着眼于“是起来”,人就活起来了。他拿在场的同行胡新和打比方,胡新和是老师,也可以不是老师,可以是父亲、儿子,也可以辞职,任何一个存在者的存在,都包含着使它成为另一个存在者的可能性。由此说到自由:“‘是起来’的意思就是让你承担起你特有的一种能力,若没有这个能力的话,自由是不可能的。”8 这是海德格尔的意思,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它总是它的可能性,不像现成之物那样把可能性当作属性“具有”着。9 “去存在”还要有地方可去,这个地方是“无”,“始终着眼于‘无’,我们就有地方可‘去’了”。10

技术就在这里进入存在论差异。人工物抽掉自然物就什么也不剩,那么人工物里的“技术”是什么?“技术就是抽掉自然物之后的‘无’,就是那个‘现象学的剩余者’,也就是‘在起来’的能力的保持者。”11 一张桌子抽掉木头,剩下的是做成桌子的那种方式;对人来说,这种方式就是他展开自己、展开世界的方式。他借海德格尔的两个思想来说明。一是在世,世界是一个视野、一条地平线,海德格尔没有说世界通过什么展开,在他看来,“技术是展开世界的方式,是世界展开的具体化”。12 二是实际性,即此在总已被抛入其中的处境,他认为它相当于历史唯物主义所说的物质,人们自己创造历史,却只能在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13 实际性坚硬、由不得人,却是展开未来的条件,技术的发明和进化,也总基于已有的技术条件。一面是“是起来”的能力,一面是坚硬的条件,技术同时承担着两者,这就是“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的意思。

问答时有人问,技术被如此广义化,那什么不是技术?他答:“技术不是自然,这是唯一可以回答的。”部门哲学意义上的技术哲学发展空间有限,被阐释成第一哲学的技术哲学,应当可以通达一切哲学问题;理性也不例外,技术哲学的起点在于说明理性始终建立在某种技术之上,“理性传统只是一种特定的技术传统”。14 一个以科学思想史起家的人说出这句话,可见那场“革命性的转折”有多深。

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

“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这个口号,也是在九华山庄提出的。他接下编写科技通史的任务多年,始终没有写出来,因为有两个内在困难没有克服,一是中国的科技史如何嵌入,二是科学和技术如何组合;按传统写法,中国科技史放进去总像两种叙述硬拼在一起,技术被当作科学的应用,古代不写,近代才写一些。他说:“我现在愿意正式提出一个口号,‘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作为科技通史编写的指导原则。”15 “汪洋”指技术无所不在,“甚至科学得以可能的条件也都要在技术这里寻求”,近代科学的几大关键仪器,望远镜、显微镜、空气泵、钟表,都依赖玻璃;以技术为主脉写通史,中国人和西方人就有更多共同的历史,不至于完全是两张皮。16

这部通史迟迟没有写成,口号的含义却在他后来的说法里一层层清楚起来。在几千年的农业文明里,技术是汪洋,发源于古希腊的理性科学只是孤岛,要完整地理解科学,科学通史就必须包含技术;17 2020 年他把口号收成一个关于科学的判断,技术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科学只在少数地域、少数人群中流行,“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科学不等于技术”;18 到《走向科学通史》,他直接在括号里注明两层意思,技术普遍存在于一切人类社会,科学只在个别地区个别时期出现,所以科学总处在一定的技术条件之下,衣食无忧、言论自由的政治制度,知识的保存与传递技术,测量与计算的仪器,都在“托举和滋养”科学。19 同一句口号,2007 年用来给通史定调,2020 年以后用来说明科学的特殊,“汪洋”说技术的普遍,“孤岛”说科学的稀有,两层意思一开始就都在里面。广义的技术与严格的科学,在这句话里互为前提。

落到教学上,是学生胡翌霖的事。他在清华为本科生开技术通史,说吴老师早就提出了“技术是汪洋,科学是孤岛”,可在科学通史课上技术仍然只是点缀,在他的课上,科学史成了偶尔穿插的背景,技术本身是主角。20 讲义后来出版,书名叫《人的延伸》。吴国盛为学生的《什么是技术》作序,说自己本来也一直想写一本《什么是技术》,对学生的“领先”,他非常高兴。21

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

2007 年 4 月,他在东南大学讲《技术的人文本质》,给现代技术列了三个特征。22 第一,极端推崇效率,“对效率的极度推崇会导致一个后果,即手段本身成为目的”。第二,体现普适性的观念,数学化清除了质的多样性,数学本身就是一种去质化的操作技术,他开玩笑说,把一个人和一头猪相加,“这不是在做数学,而是在骂人”。由此得出结论:“所以,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第三,现代技术是一种“意志技术”,它的逻辑就是尼采所说的求力意志,人要有所作为、一刻不闲;他提醒听众,这种逻辑并非自古就有,希腊人以仰望星空为最高境界,中世纪的人以沉思和祈祷为最高境界,中国古代的诗人放浪山水。23 同一晚的问答里,他又说不同的科学对应不同的技术,博物科学建立在身体的直接经验之上,对应身体技术,“理性科学本身是贬低技术、忽视技术的,它本质上不含有技术的内容”,近代的数理实验科学则与现代技术“可以说是难分彼此”。24

这个判断的源头在海德格尔。《技术的追问》说,现代物理学之所以是实验物理学,并不因为它使用仪器,相反,它作为纯粹的理论已经把自然摆置为一个可以预先计算的力的关联,所以才要安排实验;按年代算,现代技术晚于现代科学,按其中起支配作用的本质说,后起的技术反倒在先,只是这在先者最后才向人显现。25 吴国盛说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指的就是这种本质在先、历史在后的关系。后来在《什么是科学》里,他把希腊科学称作求真的科学,把现代科学称作求力的科学,现代科学能够转化为技术,“是现代科学的内在禀赋”,而“希腊科学奉自然若神明,从未想过对之进行操作和干预”。26

所以,“现代科学和现代技术本质上是一回事”与“科学不等于技术”回答的是两个问题。前一句说现代性,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同出于求力意志与数学化的筹划;后一句说科学本身,科学起源于希腊人为知识而知识的追求,从来不是人类生存的必需。27 两句话在 2007 年的同一场讲演里就同时出现,只是侧重随处境而变,2007 年他要讲清现代技术的本质,强调的是一回事,2020 年代面对的是把科学混同于技术、只问科学有什么用的风气,强调的是不等于。中国人学到的,大体只是现代的那一半,求力的一半。

自由的技术与求力的技术

科学有求真与求力之分,这个区分也可以用到技术身上。2021 年在同济大学讲海德格尔,他说希腊的 technē 与后来归于科学的 epistēmē 没有多大区别,两个词在古希腊经常混用,technē 首先是一种“知”,是对事物的精通,用南方话说就是“晓得”;反过来,后来被称为科学的东西,在罗马人那里也叫“艺”,属于自由七艺,“技术、艺术本来是同源,他们享有共同的本质”。2829 亚里士多德讲知识的等级时,划分的是必需与闲暇、有用与无用,技艺本身就分属两边,为生活必需的技艺之后,那些不为快乐也不为必需的知识才被发现,而且首先出现在有闲暇的地方;30 《政治学》说得更直接,一件事是否有失自由人的身份,要看为了什么,为自己、为朋友或为德性而做就不算卑下,同样的事为他人而做,就像佣工和奴隶所为。31 自由的标准是“为自己”,它并不专属于哪一类知识。

学生胡翌霖在《什么是技术》里比老师走得更远。他说希腊人那里有“双重分裂”,一重是追求科学的自由人与从事技术的奴隶之分,一重是自然物与人工物之分,两重分裂互相呼应;自然与自由在希腊是一体两面,“所谓自然物,无非就是‘自由的事物’,而所谓自由,恰好就是人的本性(自然)”。与自然相对的是机械,亚里士多德学派把研究“违反自然的诡计”的学问称作机械学,到了中世纪,重实用的机械技艺与无用的自由技艺相对立。32 自然与机械之分,在他看来就是自由与功利之分。顺着学生的这个分法再往前推一步,机械也未必只在功利的一边。亚历山大里亚的希罗造了许多装置,有开门时自鸣的号角、投币才流出圣水的祭器、随火焰起舞的人偶,多半为惊奇而作;33 普鲁塔克说阿基米德并不把自己造的守城器械当回事,它们只是几何学游戏的副产品。34 为惊奇和游戏而作的机械属于自由的学问,为需要而作,才成了役于人的技艺。中国也有类似的分辨,吴国盛引《庄子》,汉阴丈人宁可抱瓮灌园,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合于桑林之舞,“庄子认为,技与道可以相通”。35

把技术等同于功利,进而等同于科学的应用,是很晚才有的观念。2010 年的《技术释义》考察过这个词的来历,汉语的“技”和“术”本来指技艺、技能、方法,也指工匠,并不包括外在的工具和设备,表达那层意思的词是“器”;英语的 technology 本义是“技术学”,后来才转指科学化的现代技术,英美技术哲学家格外关心技术是否价值中性,与这个词含有“科学的应用”的意思有关。36 早在 2001 年,他就说今天所谓的技术是一个片面发展了的计算型工具系统,而“技术的更早的形态是技艺(technics),而技艺又被认为是合乎人文法度的”。37

不妨把合乎人文法度的技艺称为自由的技术,把以效率和控制为目标的技术称为求力的技术,这对名称是本书的概括,不是吴国盛的用语。“自由的技术”一语,学生胡翌霖 2023 年的一次讲演已经用过,38 这里的概括与他同出一路,也就带着这一路的偏好,看重人与技艺的关系,同一件器物落在谁手里、为谁所用,问得较少。前一种为自身、为惊奇、为游戏、为一种完满的生活而作,后一种把一切当作可以调用的资源,求更快、更强、更有效。吴国盛的文字里早有这个区分的种子。2001 年他写匠心,说高超的技艺出神入化,“在这个境界里,真正获得的是自由”,工匠的产品倒成了附产品,工艺活动本身成了他们的存在方式;同一篇文章说,现代技术里“自由意志(free will)变成了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39 2008 年他说“游戏也是审美,因为游戏恰恰是没有功利心的”;40 2019 年他称许学生“技术即可学的东西”的说法,说它把科学、技术与艺术统筹了起来,又说“技术的极致是艺术”。41 希腊文的 mathēma 本义就是可学、可教之物,数学在希腊人那里,是人借以认识自我、获得自由的训练。42

有了这对概念,“一回事”与“不等于”可以放进同一个框架。现代科学与现代技术之所以是一回事,在于两者都站在求力的一边;科学之所以不等于技术,在于科学起源于自由的一边。技术本来也有自由的一边,现代性却把求力的科学与求力的技术合为一体,又把技术整个划到功利名下,科学的自由与技术的自由于是一并被遮蔽。现代汉语里的“科技”一词,指的大体就是这个合体。

海马主义

2008 年春天,他在东南大学一连三晚讲“技术哲学三讲”,台下多是未来的工程师。开场他说,工科大学提倡人文教育,通常的理由是全面发展,这当然对,但还不够,“技术本身就内在地要求一种人文的透视”;43 最后一晚的问答里他对学生们说,将来做技术设计和技术操作,“你们不是在做简单的技术活,而是在创造新的人性”。44

第一讲的副题是“技术人类学导论”。他介绍了两种关于技术起源的理论,一是生物本能贫乏论,人类都是早产儿,先天不足,要靠漫长的后天学习来弥补,“开放的根源来自贫乏”;二是芒福德的心理能量冗余论,人首先是符号和意义的制造者,“其实我们祖先不是饿,而是怕”,所以仪式先于工具,容器比武器更重要。45 一个说外在的缺失,一个说内在的充沛,都是不稳定状态,“都需要填补、弥补,以达成稳定。用什么填?用技术”。46 第二讲讲技术的政治,他说任何高技术都不必然带来公平与正义,“任何一种新技术出来了,我们都可以而且应该问一个问题:谁会受益,谁会受到损失”,三峡工程的争论,焦点在高坝与低坝之间,建不建倒在其次。4748

第三讲他拿出了自己的理论,“我把它称为‘海马主义’。‘海’就是指海德格尔,‘马’就是指马克思”。49 海的一面是存在论差异,存在先于存在者,“你永远高于你之所是”;50 马的一面是实际性,历史唯物主义的物质不是可以吃喝的东西,指的是某种实际性,“说到底,‘技术’就是‘实现’,就是‘条件’,就是实际性”,恩格斯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在生物学上讲不通,他给它一个新的解释,“劳动也是一种身体技术”。51 把实际性理解为技术,再把技术理解为存在论差异,海德格尔与马克思就接上了。这套理论落在对现代技术的诊断上,现代技术让人的存在变得轻飘飘的、无所凭借,“存在论差异的消失,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突出的特征”;造成这种消失的是芒福德所说的权力技术,与之相对的是有机的、交往性的生活技术,所以“现代占支配地位的技术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成为一种非技术,因为本真的技术恰恰就是存在论差异”。52 求力的技术封闭了存在论差异,所以是非技术。技术到底是什么,他不肯给定义,说大家若仍然要一个定义才感到踏实,“那么我的反本质主义事业就完全失败了”。53

“海马主义”这个名字后来很少再用,路线却由学生接了下去。胡翌霖在《媒介史强纲领》里说,他的哲学立足于存在论技术哲学,以“海马主义”为指导方针,光靠“海”的一支孤掌难鸣,缺的是史学的维度,海德格尔重视用具,却“并未涉足用具的历史”。54 他的媒介史,是要给存在论的技术哲学补上用具的历史。

技术的三重根

在九华山庄,他说得最急切的是身体技术:“身体技术一直不在我们技术哲学的视野之内。”他把技术分为身体技术与物化技术两大类,判断是“物化技术的根据必须从身体技术来找”;身体技术还派生出社会技术,“现代国家‘机器’说白了就是关于身体管理的一套技术”。55 第二年他把技术分为身体技术、社会技术和机械技术(或者工具技术)三类,用中国的四大发明来说明三者的关系,造纸术和印刷术与中国的文教鼎盛有关,火药用来放烟花、辟邪,指南针用来看风水,“有什么样的社会技术就有什么样的自然技术”。56

回头看海德格尔,他发现那里缺的正是身体。2021 年在同济,讲到现代技术作为“集置”的危险,他说海德格尔晚年转向诗歌,有很多比较玄虚的东西,“到这个时候,我不再追随他的思路,也追不上他了”。他提出自己的三条路,一是走出单调的工具技术,回到背后的社会技术和身体技术,“走出技术,首先要进入技术”;二是回到艺术;三是发展另类的身体,打太极、内省、发呆、冥想,这是海德格尔没有提到的,“他的技术哲学里面缺少身体这个维度”。57

到 2025 年,这些线索被他命名为“技术三重根”,即工具技术、社会技术和身体技术,人们通常只抓住了工具技术一个,而“任何一种工具能够发挥作用,必须有背后的社会技术和身体技术的加持才行”。58 他举的例子很多。衣服首先是修饰身体的技术,王阳明让贼脱衣服,贼脱到最后一件死活不肯,衣服“最后成了一个道德符号,甚至内化成了道德意识”;农业首先也不是吃饭的问题,农耕文明对吃的看重塑造了中国人的感知;互联网时代肉身普遍闲置,这是它最大的特点,“当然也是最大的危机”。59 “三重根”的新意在“根”字上,三者是同一种技术同时扎下的三条根,有深浅之分,工具技术背后是社会技术,社会技术背后是身体技术,“身体技术处在最基础的底层,但也最隐蔽”。60 越是底层越隐蔽,2007 年他讲眼镜就说过,“越是好的、合适的眼镜,眼睛越是看不见它”。61 身体技术也是吴门学生用力较多的方向,学生姚大志研究德雷福斯,结论是“身体即技术”,学生刘铮从梅洛-庞蒂出发讨论虚拟现实与身体。6263

人在技术中存在

2025 年 7 月,他在上海讲《AI 时代的技术哲学》。很多人担心,“AI来了以后,人还能不能像人那样活下去”。他写了一组公式回答。动物生下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日为猪,终身是猪”,所以“猪=猪”;人则是“人=人+技术”。这个式子在数学上讲不通,除非技术等于零。有人建议改成“文化人=自然人+技术”,他说不存在“自然人”,所谓自然人只是“人形动物”,这样改,数学上通了,哲学上一开始就错了,因为它把人降成了动物。问题出在加号上,需要说明的是为什么只有人能加上技术。他的回答是,人根本上是不确定的、无边界的,有一种接纳能力,“人有‘无’的能力,才有接纳‘有’的能力”,所以公式应当写成“人(有)=人(无)+技术(存在论差异)”;既然“人”是“无”,这一项可以消掉,就成了“人=技术”,人“在技术中存在”,“没有技术人什么也不是”。64

这组公式里,2001 年的“无”、2007 年的“存在论差异”和 2025 年的“人=技术”出现在同一行。人无本质,所以有“无”;有“无”,所以需要技术,也就总在追求新技术。这条思路的起点在 2001 年的《技术与人文》,那篇文章借柏拉图讲的神话说,爱比米修斯把好本领都分给了动物,轮到人什么也没剩下,人的无本质有两层意思,一是没有固定的本质,人是未完成的、一直在流动变化中的存在,二是本质的构成受着“无”的规定,“即它是自己创造自己”。65 2007 年他说人类先天本能的缺失,“是我们技术的真正起源”;66 《什么是科学》又说,“对人来说,先天缺失不是缺点,而是优点”,因为它让人有多样的发展可能。67

“无”要靠技术来保持和展开。“有什么样的技术,就有什么样的可能性空间,因而也就有什么样的自由”;68 可是每一种技术把可能落实为某种“有”的同时,也遮蔽了别的可能,“每一样技术,在它取得某些进步的地方,必定有所丢失”。69 “无”不会被任何一种技术填满,所以人总在求新,有一次谈到机器人获得公民身份,他说放缓技术发展的速度很难,“因为尽快实现新技术是人类的本性”。70 2025 年的讲演从公式推出六条论断,其中说,“任何一种人性都搭配有相应的技术,互为表里。新技术带来新人性,旧技术携带旧人性”;新技术颠覆旧的人性,“人性的颠覆带来恐慌,因为它给人重新带来虚无。当然,带来虚无的同时,也带来希望”。71 新技术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有“无”;新技术之所以让人恐慌,是因为它让人重新面对“无”;恐慌与希望并提,依据的是同一点。

“人=技术”并不意味着人可以还原为工具。技术有三重根,人与技术的等同,说的是人总以身体技术、社会技术和工具技术交织的方式存在,所以新技术要成功,必须创建新的身体范式和社会范式。72 有人担心脑机接口会接管人的身体,他说人的身体本来就处在不确定的延展之中,除了肉身,人还有马克思所说的“无机的身体”,即工具和装备。73 人的边界本来就由技术划出,新技术移动这条边界,并不等于取消人。讲演的总结仍落在人与技术的纠缠上:“AI永远是属人的。离开人就没有人工智能。”74

这篇讲演成了 2026 年《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的最后一讲。在这本书里,技术先是存在论差异,是“在起来”的能力的保持者,后来是三重根,最后是“人=技术”。说法换了几次,并不完全重合,存在论差异是海德格尔式的,三重根是人类学式的,“人=技术”则近于一个本体论的公式,贯穿其间的是一个关于人的判断。人没有现成的本质,人的“无”要靠技术来保持和展开;自由的技术让这个“无”敞开着,在游戏、艺术和手艺里给人留出余地,求力的技术把每一种可能都变成可以调用的资源,就封闭了这个“无”,成了他所说的“非技术”。他对现代技术的批判和对技术本身的辩护,依据的都是这个判断。它也留下一个难题。新技术既然总在改写人性,自由的技术与求力的技术之间的分界又以什么为准?以游戏、艺术和手艺为范例,标准就取自前现代的经验;若说分界随技术一起移动,批判又失去了立足之处。讲演录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注释


  1.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2007 年 2 月 3 日在第五次北京技术哲学论坛上的报告),“准备性的说明”,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商务印书馆,2026 年,第五讲。本章引《技术哲学讲演录》均据此版;该书初版于 2009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 年重印,初版所收七讲在第二版中次序未变。 ↩

  2. 吴国盛:《2007年2月技术哲学论坛》,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7 月 20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ioi.html ↩

  3.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准备性的说明”,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五讲。 ↩

  4. 同上。 ↩

  5. 同上。 ↩

  6. 同上。 ↩

  7.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准备性的说明”,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五讲。《技术哲学:一个有着伟大未来的学科》后收入《由史入思:从科学思想史到现象学科技哲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 年。 ↩

  8. 同上,第五讲。 ↩

  9. 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Halle a. d. S.: Max Niemeyer, 1927, §9, S. 42. ↩

  10.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五讲。 ↩

  11. 同上。 ↩

  12. 同上。 ↩

  13. 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一节。 ↩

  14.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问答部分。 ↩

  15. 同上,第五讲。 ↩

  16. 同上。 ↩

  17. 吴国盛:《走向西方科学史、走向科学通史》(万辅彬访谈),载《由史入思》,第 450–451 页。访谈时间据文中“说起来都已经17年了,那是1992年的夏天”推定为 2009 年前后。 ↩

  18. 吴国盛:《科学与科学教育》(答《人民教育》记者邢星问),《人民教育》2020 年第 21 期,第 41 页。 ↩

  19. 吴国盛:《走向科学通史》,载《清华科史哲》第 3 辑,科学出版社,2026 年,第 21–22 页。 ↩

  20. 胡翌霖:《本科生通识课:〈技术通史〉》,随轩,2018 年 2 月 24 日。https://yilinhut.net/2018/02/24/7195.html 。讲义后出版为《人的延伸:技术通史》,上海教育出版社,2020 年。 ↩

  21. 吴国盛:《序》(2019 年 7 月 22 日于圣迭戈德尔马),载胡翌霖《什么是技术》,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 年。 ↩

  22.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2007 年 4 月 16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一讲。 ↩

  23.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2007 年 4 月 16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对现代技术的一种理解”。 ↩

  24.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2007 年 4 月 16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对现代技术的一种理解”,问答部分。 ↩

  25. Martin Heidegger, „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 in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Pfullingen: Günther Neske, 1954. ↩

  26.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第二版),商务印书馆,2023 年,第四章“现代科学溯源之二:数理实验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引言及第一节“求力意志:从求真的科学到求力的科学”。 ↩

  27. 吴国盛:《走向科学通史》,第 21 页。 ↩

  28. 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 ↩

  29. 同上。 ↩

  30.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1b13–25。 ↩

  31.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第八卷第二章,1337b。 ↩

  32. 胡翌霖:《什么是技术》,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 年,第一章《什么是技术》、第三章《技术与科学》。https://yilinhut.net/read/what-is-tech-02 ;https://yilinhut.net/read/what-is-tech-04 ↩

  33. Hero of Alexandria, The Pneumatics of Hero of Alexandria, trans. Joseph George Greenwood, ed. Bennet Woodcroft, London: Taylor Walton and Maberly, 1851, Introduction; 所举装置见第 17、21、27、37、50、57、70 节。 ↩

  34. 普鲁塔克:《马塞卢斯传》,14.4、17.4。英译见 Plutarch, Lives, vol. 5, trans. Bernadotte Perrin,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7。 ↩

  35.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北京社会科学》2001 年第 2 期;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5 月 27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9twe.html 。所引《庄子》见《天地》《养生主》。 ↩

  36. 吴国盛:《技术释义》,《哲学动态》2010 年第 4 期;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9 年 12 月 31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h4vm.html ↩

  37.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 ↩

  38. 胡翌霖:《什么是技术(基石大讲堂二十五期讲稿)》,随轩,2023 年 8 月 17 日。https://yilinhut.net/2023/08/17/9371.html ↩

  39.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 ↩

  40. 吴国盛:《技术与人性》(2008 年 3 月 30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问答部分,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二讲;吴国盛:《技术与政治》(2008 年 3 月 31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三讲,第 113 页。 ↩

  41. 吴国盛:《序》,载胡翌霖《什么是技术》。 ↩

  42. 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 ↩

  43. 吴国盛:《技术与人性》,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二讲。 ↩

  44. 吴国盛:《技术与哲学》(2008 年 4 月 1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问答部分,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四讲。 ↩

  45. 吴国盛:《技术与人性》,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二讲。 ↩

  46. 同上。 ↩

  47. 吴国盛:《技术与政治》,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三讲,第 97 页。 ↩

  48. 同上,第三讲。 ↩

  49. 吴国盛:《技术与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四讲。 ↩

  50. 同上。 ↩

  51. 同上。 ↩

  52. 同上,第 162 页。 ↩

  53. 吴国盛:《技术与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问答部分。 ↩

  54. 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媒介环境学的哲学解读》,商务印书馆,2019 年,第一章第三节“历史与哲学的双重纲领”。https://yilinhut.net/read/media-history-02 ↩

  55.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五讲正文及问答部分。 ↩

  56. 吴国盛:《技术与人性》,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二讲。 ↩

  57. 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三个方案见第 278 页。 ↩

  58. 吴国盛:《AI 时代的技术哲学》(2025 年 7 月 17 日在上海启迪之星“科技人文节”上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十讲,第 306 页。 ↩

  59. 同上,第十讲。 ↩

  60. 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 ↩

  61.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一讲。 ↩

  62. 姚大志:《具身性与技术:德雷福斯现象学技术哲学思想研究》,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 年;《身体与技术:德雷福斯技术现象学思想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 年。 ↩

  63. 刘铮:《虚拟现实不具身吗?——以唐·伊德〈技术中的身体〉为例》,《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9 年第 1 期;《寓於身體:技術與倫理關係的身體現象學》,開明書店(香港),2025 年。 ↩

  64. 吴国盛:《AI 时代的技术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十讲。 ↩

  65.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 ↩

  66.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一讲。 ↩

  67. 吴国盛:《什么是科学》(第二版),第二章第二节“‘仁爱’与‘自由’:东西方不同的人性理想”。 ↩

  68.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 ↩

  69.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一讲。 ↩

  70. 吴国盛:《机器人获得公民身份之后?》,刊于“商学院·研究院”栏目,第 285 期,第 61 页。 ↩

  71. 吴国盛:《AI 时代的技术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十讲,第 306 页。 ↩

  72. 同上。 ↩

  73. 同上,第十讲。 ↩

  74. 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