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上的一个小时处处一样长,等人的一小时和考场上的最后一小时,在表盘上没有分别;对等人的人和答卷的人,这两个小时却完全不同。农人说“你误庄稼一时,庄稼误你一季”,他说的“时”也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是该插秧、该收割的那个时候。现代人习惯把钟表上的时间当作时间本身,把另一种时间当作心理感受。空间也是这样,几何学的空间处处均匀,可是对一个人来说,家与异乡、上与下,从来不是均匀的。钟表与坐标给出的是不是时间与空间的全部?如果不是,它们又是怎样取得支配地位的?吴国盛的时空研究,就从这里开始。
1990 年,吴国盛在《哲学动态》上发表《走向时间研究》,针对国内哲学界把时间与空间一并当作物质存在形式来讨论的习惯,提出“对时空的研究还不等于对时间的研究”。1 两年后,他为《国外自然科学哲学问题》的“当代空间哲学”栏目写导言,从空间一侧说同一件事,时间与空间共有的特征,正是时间被空间化之后的特征,“空间化了的时间就是空间,时-空就是四维空间”。2 他这一时期的两部专著,1994 年的《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与 1996 年的《时间的观念》,因此不宜看作一部时空观的上下两篇。两书分头追溯两个概念,结论却相近,即作为物理世界之框架的空间与时间是近代的产物,它们的形成伴随着更原初的空间经验与时间经验被遗忘。2009 年他为《希腊空间概念》写再版序,说经历近代科学革命之后,希腊—中世纪的范畴表“被重新进行了筛选和组合”,原本相对次要的时间和空间成了最基本的范畴,“搞清楚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是理解近代思想和理解现代性的关键”。3
沿着这两部书,他的空间研究与时间研究各自找到了一个先于框架的概念。在空间一侧是处所,后来改称位置;在时间一侧是时机,后来他用中国思想中的“时”来表述。2008 年他提出“技术就是时间”,把时间的构成与技术连在一起;2024 年他讲安居大地,把位置交给身体。两条线最后都落在人的居住上,空间上是安居,时间上与之对应的,可以称为安时。
空间经验怎样变成空间概念?
《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写于 1991 年,1994 年出版。4 序言区分两种历史方法。求同的方法寻找现代理论、概念和问题的历史足迹,假定它们也是过去的问题;求异的方法注意过去与现代的差别,并在过去的思想氛围中理解这种差别,他相信用求异的方法可以读到更多的历史。他认为希腊空间概念史是运用求异方法最合适的题目,雅默 1954 年的《空间概念》对希腊部分的概述则属于从物理学角度出发的求同式概述。5 这个方法是在写作中确立的。1991 年发表的《米利都自然哲学的宇宙论阐释》还说,米利都学派围在宇宙外头的原质“使我们想起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阿那克西米尼“第一次显示了真正的近代科学精神”,求同的色彩较重;这篇文章后来作为附录收进了《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6 一本以求异立论的书附上一篇求同色彩较重的旧文,留下了方法成形的痕迹。这一方法可以接上他日后对柯瓦雷思想史纲领和反辉格史学的介绍(见第八章)。2009 年的再版序补述了写作的动因。柯瓦雷把近代科学革命归结为宇宙(cosmos)的解体与空间的几何化两大主题,这启发他去研究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结果他“大吃一惊”,发现希腊人并没有近代意义上的背景化和几何化的空间概念。7 这本书 2010 年改题《希腊空间概念》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再版,他称之为自己“最为珍爱的著作”;2016 年接受访谈时又说,它是自己早年著作中学术含量最高的一本,虽然后来读了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发现自己费力甄别的东西在他们那里几乎“信手拈来”。8
书的引言先区分空间经验与空间概念。空间经验是人类普遍具有的,如前后、左右、上下、内外的方位经验,远近、高低的距离经验;空间概念是对空间经验的抽象,因时代与文化而不同。为避免混淆,他把一般意义上的空间概念称为 spatial concepts,把近代人的空间概念特称为 concept of space,后者只是前者的一种。9 直接提示出空间概念的经验有三种。第一是处所经验,任何事物存在,总在什么地方;第二是虚空经验,书中的例子是“会散后,人都走光了,房子空了”;第三是广延经验,物体都有大小和形状。三种经验分别是近代空间哲学中关系论、实体论与属性论的经验来源。10 近代空间概念有两个特征,一是背景特征,空间是一切物体存在和运动的参照背景,唯一而不动;二是几何化特征,空间是无限的、均匀而各向同性的欧几里得空间。笛卡尔的直角坐标系与牛顿的绝对空间,是这个概念的基本要素。11
希腊人有没有空间概念?
希腊哲学文献中有四个重要的空间性术语,即 topos、chōra、kenon 与 diastēma。全书依次考察它们在米利都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爱利亚学派、原子论者、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直至新柏拉图学派那里的用法,结论是希腊人没有近代意义上的空间概念。12
topos 是亚里士多德用来概括处所经验的范畴,也是亚里士多德之后主要的空间范畴。按《物理学》第四卷的界定,一个物体的处所是包围者的内界面;处所理论还有另一部分,即天然处所,每种元素各有其所属的处所,重物向下,轻物向上。13 吴国盛据此论证 topos 没有背景特征。每个物体都有自己的处所,书在桌子上,桌子在地面上,书的处所与桌子的处所并非同一个;亚里士多德虽然区分了共同处所与特定处所,承认一切物体都在宇宙之中,但宇宙对每个物体只是间接的包容者,“宇宙不是共同背景,它也只是一个东西的处所,只不过这个东西是宇宙中最大的东西”。14 topos 也没有几何化特征。天然处所使上与下成为绝对的方向,有限而分层的宇宙排斥了均匀与无限。他还指出,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研究对象是几何图形,书中并没有一个均匀、平直、无限的三维空间,直线实为可以延长的有限线段,平行公设也回避了无限远处的事情,并推断:“可以设想,是封闭的宇宙体系阻碍了欧氏几何空间概念的诞生。”15 所以 topos 的恰当译名,“是‘处所’,而不是‘空间’”。16
kenon 通常被认为最接近近代的空间,吴国盛的看法相反。毕达哥拉斯学派最早引入虚空,用它来区分万物;爱利亚学派把虚空规定为非存在,从而否定了它;早期原子论者承认虚空,但他们的虚空只存在于原子不在的地方,是原子之间的间隙(diastēma),并非盛放原子的容器。伊壁鸠鲁把虚空明确为无形的实体,却仍免不了把它看成原子间的间隔。他的结论是,只有明确肯定虚空可以独立于甚至先于原子而存在,“虚空才能成为近代意义上的背景空间”,古代原子论者没有达到这一步。17
chōra 出自柏拉图的《蒂迈欧篇》。柏拉图的造物主不能从无中创造世界,需要一个“接受者”,柏拉图又把它说成母亲、容器、处所和温床。吴国盛认为,这个接受者是一种原始朴素的实体概念,柏拉图用 chōra 来说明尚模糊不清的实体,“恰如近代笛卡尔将‘广延’与‘物质’实体相等同”;不过接受者没有任何几何性质,不能据此说柏拉图已有广延概念。18 广延概念要到新柏拉图学派才逐步形成,6 世纪的菲罗波努明确说处所是在三个方向上可测量的广延,与虚空基本上是同一个东西,完成了向近代空间概念的转变。19
几条线合起来,他得出的判断是,希腊人力图用处所概念来统率诸空间经验,近代空间概念则“基本上是以虚空经验为主体来统率其它诸空间经验的”。20 这个判断可以解释两种空间观各自的困难。以处所为主导,亚里士多德就难以安顿处所的三维性,这是广延经验,也难以安顿处所独立于所容之物的一面,这是虚空经验;以虚空为主导,近代的实体空间就要面对芝诺式的追问,空间如果是独立的存在者,它自己又在何处。21 1992 年的论文把希腊人的空间概括为“宇宙论化而非几何化的空间”。22 宇宙作为 kosmos,是有秩序、有等级的有限整体,空间受制于宇宙的结构,处所的差异就是宇宙秩序的差异。
位置怎样被几何空间取代?
近代空间如何取代处所,吴国盛在《什么是科学》第四章第二节“世界图景化”中有一个集中的叙述,列在“空间化”的小标题之下。现代空间概念的兴起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哥白尼发起的宇宙论革命,柯瓦雷称之为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地球运动起来,恒星天球就不必存在,群星可以散布于无限的空间。另一条是笛卡尔的物质即广延,笛卡尔通过把物质与广延相等同,完全撇开了亚里士多德的处所概念,“把广延概念打造成现代占主导地位的空间概念”。笛卡尔的广延是同质的、数学化的,但与物质绑在一起,还不是绝对的背景;亨利·摩尔把广延看作上帝的属性,使空间成为无限的、可以脱离物质而设想的东西;牛顿继承了两方面,完成了空间的背景化与几何化。23 《什么是科学》的这一节开篇援引了海德格尔 1938 年的演讲《世界图像的时代》,按吴国盛的概括,“世界被表象为一个图景,是现代科学根本的形而上学前提”;他随后从数学化、空间化、时间化和机械化四个方面讨论世界的图景化。24 空间与时间由此被看作同一个图景化过程的两个方面。
这一过程在他的论述中有三重后果。在物理学上,空间的空虚化、均质化、无限化“使牛顿第一定律成为可能”,而第一定律与绝对空间一样,“是一种先验构造”,从未在经验中被观察到。25 在认识论上,现代世界图景以空间和时间为基本框架,进入空间之中,“就意味着物已经被数学化地预制和格式化了”。26 在生存上,2008 年 4 月 1 日他在东南大学说,过去的空间概念并不是几何化的,各个处所、地方是不一样的,位置有约束力,“现代科学导致了一个均一的空间,实际上是让人类丧失了空间”。27 前一年在同一所大学,他给出过一个判断现代化程度的办法:“你看一个地方,看它的几何形状是不是规整,就可以判别它的文明是不是现代。”28 学生胡翌霖在《媒介史强纲领》中引了这句话,把它接到麦克卢汉的感知理论上,“这种非几何化的原始知觉系统,按麦克卢汉的话说,正是声觉—触觉的空间结构”,空间的几何化因此也是视觉压倒听觉与触觉的过程。29 2021 年他讲海德格尔,也说现代以透视法为主导的艺术空间“跟现代物理空间是同时被构造出来的”。30 2024 年,他把这一过程归结为牛顿体系中的一个转变,空间“不再是能够影响物之为物的位置(topos),而是单纯、空洞、同质的几何空间”,无限宇宙论由此成了现代性的哲学基础(见第十章)。31
为什么从“处所”改说“位置”?
在《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里,topos 译作“处所”,natural place 译作“天然处所”。这套译名沿用到 2000 年代,1996 年的《时间的观念》和 1998 年的《海德格尔与科学哲学》都说“天然处所”,2007 年的两次讲演则两种说法兼用,讲亚里士多德的运动理论时说“天然处所”,也说“天然位置”。2016 年的《什么是科学》出现了变化,书中讲世界图景化的“空间化”一节仍作“处所(topos [place])”和“自然处所(natural place)”,讲运动理论的地方却作“自然位置(natural place)”。2020 年的《科学的故事·起源篇》说 topos 译成空间并不准确,“译成‘处所’或‘位置’(place)比较合适”,此后通篇用“位置”,还说自然位置“或者叫‘本性位置’”。到 2024 年的《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topos 径直译作“位置”。32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所引的西文著作,多用学生张卜天的译本。文中一处关键的引文出自张卜天所译的《牛顿研究》,即柯瓦雷所说近代科学把质的可感世界换成了量的世界,在那里唯独人失去了位置,吴国盛由此把失位看作虚无主义的症状(见第十章)。33
不过,译名的改动也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来由。“位置”一词在他的技术哲学里早已出现。2007 年 4 月在东南大学讲技术的世界构造,他说“空间就是你的位置”,又用“屁股决定脑袋”来说明位置有巨大的制约作用,这种制约由身体技术与社会技术综合构建出来。34 这里的位置是生活中的位置,有高低、有势能,与几何空间中无差别的点不同。1996 年的《时间的观念》讲两种标度时,还把“位置标度”归于四维连续统一侧,位置在那里是几何化的定位。35 到 2024 年,位置被放到了空间的对面,“‘位置’(place)被‘空间’(space)取代,是现代科学世界图景的一个重要标志”。36 换句话说,“处所”是科学思想史家为标出希腊与近代的差别而选用的译名,“位置”则成了他自己哲学中的范畴,希腊的 topos、生活中的位置、柯瓦雷所说人失去的位置,在这个词里汇合了。
时间经验有哪几种原型?
《时间的观念》1996 年初版,后来又出过两版,正文都没有改动。37 1996 年的序说,写一部时间观念的演化史是他“已持续了八年的一个理想”;这项研究从宇宙学的哲学问题中引出,而宇宙学家与分析哲学家的时间论都不能使他满意,在他看来,对空间化、图像化的时间作任何分析,必然得出时间为虚妄的结论。38
全书的理论框架在导言中建立。理解时间的先决条件是“一个有死有终的先验的人”。39 人直立于天地之间,抬头看到天体的周期运行,低头看到万物的生长衰亡,由此有两种原型时间经验,一是“关于事件定时定位的标度时间经验”,一是关于人生短促或无聊的慨叹,即时间之流的经验。40 两种原型经验随抽象思维的发展各自脱离源头。从标度经验中产生测度时间,标度起于对时机的把握,“而标度因复杂测量的技术和手段的引入而变成了测度”,最终人们沉浸在纯粹的测度之中,“把测度到的东西叫做时间,而把时机这个源头遗忘了”;从流逝的经验中则产生自在的实体流。两者结合,“铸成了我们流俗的时间概念”。41 他还说,测度时间“本质上是某种空间化的东西,它或者是数的序列,或者是几何长度”。42
这个框架与两年前的空间研究有相同的结构。在空间一侧,他先列出处所、虚空、广延三种经验,再说明希腊人以处所、近代人以虚空统率其他经验;在时间一侧,他先列出标度与流逝两种原型经验,再说明标度在测量的精确化中变成测度,遗忘了时机这个源头,流俗时间则由测度时间与实体流结合而成。两部书都从复数的经验出发,追问一个统一的概念遗漏了什么,求异的方法在这里成了一种概念分析的方法。
这个框架决定了全书的结构。2019 年版的章题就是一张组合表,希腊传统是“测度时间与循环时间观”,基督教文化是“时间之流与线性时间观”,技术时代是“测度时间与线性时间观”。43 中国传统时间观单列一章,因为在他看来,“中国人所抽象出的测度时间‘久’并没有掩盖住原初的标度时间‘时’”。44 其后几章叙述测度时间在近代物理学中走向精致化,又在热力学、进化论与混沌研究中遇到不可逆的、向未来敞开的时间,最后一章回到柏格森、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对时间之流的阐释。
在两种原型经验之间,1996 年的导言定了一个等级。时机属于被抛与在世,按海德格尔的分析是非本真的,先行的死则是本真的,所以“时间之流经验比标度时间经验更为根本”。45 2006 年的第二版序自评,这个两种原型时间经验的理论“十分单薄而且不够通透”,当年他对海德格尔的理解“也是很肤浅的”;46 2018 年的第三版序进一步说,测度时间和时间之流“也可以看成是两种不同的技术”,前者对应物理技术,后者对应意识技术。47 两种原型经验于是都被放进了技术的视野。同属技术,并不就意味着地位相同,等级是否因此取消,2018 年的序没有说;到 2022 年的报告,他把已经在此的一面与向死的一面并列,时机才明确不再处于次一等的位置(见本章下文)。
时机为什么是标度的源头?
在 1996 年的框架里,时机的位置有两重。一方面它被归于非本真;另一方面,它是一切标度的源头。导言说,标度来自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联,“唯有时机或机缘才使事件之间相遇照面,这是事件之关联的真正含义”,而“时机是不可言说的”。48 最后一章讲海德格尔,又说:“所有的标度一开始都是关于‘是其时’‘当其时’等具有丰富生存内容的描述,但后来它遗忘了从而抽掉了其中的生存内容,成为一个自在的框子。这种自在的框子沦为空间。”49 这段话把时间与空间的问题连在了一起。照此,测度时间与几何空间出自同一种遗忘,时机的生存内容被抽掉之后,剩下的框子就是空间。
2006 年的第二版序对时机作了更准确的表述。日常牵挂中,人获得的总是各式各样的时机,这个时候该干什么,那个时候该干什么,“‘当其时’‘非其时’是在牵挂活动中领会到的时间样式”;连续的时间流来自时间测量的精确化,而“时间测量极大地强化了‘现在’”。50 这对应着《存在与时间》第 79–81 节对世界时间的分析,操劳所计及的时间总是做某事的时间,具有可定期性与意蕴,因而有合适与不合适之分;流俗的现在序列,是把这种时间拉平之后的结果。51 序中还预告,中国部分要“用‘时’来代替过去比较重视的‘久’作为阐释的重点”。52
这个预告在 2022 年 10 月 14 日的讨论班上部分兑现。他说中国思想中虽有“久”的观念,它却并非最原初的时间概念,“‘时’才是中国思想中更本源的标度时间概念”,它是“使得测度时间得以可能的那个东西”;古人的时间“始终是具体的、带‘场’出现的”,四时携带着对人与事的特定意义依次登场,“这就是我所说的‘时机性’”。53 1996 年导言中时机作为一切标度之源头的一面,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把空间与时间两条线并看,处所(位置)与时机处在对应的地位。处所是有质的“哪里”,它属于某物,影响某物的存在方式;时机是有意义的“何时”,它属于某事,决定某事当做与否。几何空间与测度时间,都是去掉这些质与意义之后的框架。2007 年他在东南大学说,数学化“作为一个去质化的过程,或者质的单一化的过程,它指向普适性”。54 2008 年 4 月 1 日他把空间与时间放进同一句话,钟表时间与坐标系的“这种普遍性的时空划定,抽掉了本时本地的特殊性,抽掉了生活内容”。55 这里的“本时本地”,在他的概念里就是时机与位置。
为什么说技术就是时间?
《时间的观念》第四章专论技术时代。书中说技术是向着人类降临、人类本身并不能左右的力量,刻画这一时代的时间观念,“是精致化的测度时间与单向线性时间的某种结合”,时间成了外在于人的自在之流,人在疲于奔命的节奏中使自己成为“时间的奴隶”。56 这一章以钟表为技术时代的象征。他借芒福德(Lewis Mumford)的说法把钟表称为工业时代的关键机械,又说钟表是“使一切机器成为可能的机器”,因为一切机器都与效率有关,而效率要由钟表来标度;57 章末把“不能闲着”称为技术时代的绝对律令。58 下一章讲近代物理学,说钟表“只指示量,并不告诉时间的含义”,牛顿的绝对时间合乎技术时代的常识,其根源“在这个技术时代的本质中”,相对论时间也只是“测度时间的精致化”。59 《什么是科学》在“时间化”的小标题下延续了这一叙述,基督教的普世主义单向线性时间观、机械钟表技术的发展、科学革命中时间的数学化与工业革命中效率观念的突现,“共同编制了时间化的现代世界图景”。60 在《时间的观念》里,技术是测度时间取得支配地位的历史条件,时间本身的构成尚未被归于技术。
把时间的构成与技术联系起来,是吴国盛 2000 年以后的工作。2001 年的《技术与人文》已经说,一切技术都含有预测的因素,因而都是向未来的先行;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代表先行,爱比米修斯的过失代表遗忘,二者“共同构成了技术的原则,而技术的原则也是时间的原则”。文中还说,钟表“永远只指示现在”,它在描绘线性数字系列时“悄悄地褪除了时间性”。61
2007–2008 年的讲演把这一思路逐步命题化。2007 年 2 月 3 日在第五次北京技术哲学论坛上,他借胡塞尔的“滞留”与“超前”讲技术的时间结构,说滞后也有正面的意义,并追问是迁就技术的一日千里还是有所停顿,“这些选择的最终依据是什么?”62 同年 4 月,他从技术的世界构造讲时间,古代人按照运动来规定时间,牧民按羊羔的生长周期,农民按作物的插秧与收割,“时间的尺度是按照你活动的尺度,或者说,是按照你的技术行使的尺度来进行的”;近代以来造就了一个超越一切具体活动的普遍尺度,即钟表。63 2008 年 4 月 1 日,他提出了命题:“我现在要补充说,技术就是时间。时间是超前和滞后的双重运作。”技术作为实现,起着超前与滞后的双重作用,身体就是实现超前与滞后的场所。64
这一命题有一处需要辨析。“技术就是时间”中的时间,是过去、现在、未来统一到时的时间;他所批评的钟表时间,则是测度时间。同一场讲演的结尾说,现代占支配地位的技术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成为一种非技术,它单一化、控制化,“从而丧失了时间性”。65 照这个说法,最典型的计时机器反倒丧失了时间性。2008 年的处理是把现代技术判为非技术,这是一个以缺失来界定的说法。2018 年的第三版序与 2022 年的报告给出了更有结构的理解。第三版序说,他今天更认同斯蒂格勒的思想,把时间看成“一种基于技术的外在性”,测度时间与时间之流可以看成两种不同的技术。66 这样,测度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时间技术,它的问题在于单一化,在于压过了其他的时间技术。
2022 年 10 月 14 日,他在清华大学哲学系“时间小组”讨论班上作《技术与时间》的报告,把这些线索汇集起来。他说,海德格尔把时间哲学做成了第一哲学,斯蒂格勒把技术哲学做成了第一哲学,“至此,技术与时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呼之欲出”。67 他对斯蒂格勒的评价有所节制。报告中他说,在以技术哲学为第一哲学的标语之下还有很多具体的研究可以做,他自己的一个目标是恢复工具技术、社会技术与身体技术的三重性(见第六章);68 讨论中他又说,斯蒂格勒沿用了胡塞尔以来的滞留、前摄概念,“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引入了有区别、有结构的技术问题”,这不一定意味着他纠正了海德格尔的错误。69 他从两个方向论证。“时间就是技术”有三层意思,过去本身是技术留下的痕迹,制造总是超前的,时间的计量离不开技术,日晷与机械钟“都可以视为日月星辰的影像”,加速问题也只有在技术哲学中才能得到解释。“技术就是时间”同样有三层,技术环境是已经在此的过去,技术意向指向未来;说话是使用技术,它把过去、现在、未来与这儿、那儿“都聚集在此、召唤前来”;使用技术就是向着未来先行,“‘使用技术’就是‘做人’,而‘做人’就是向死而生”。70 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第一卷的副题是“爱比米修斯的过失”,71 吴国盛 2001 年讲人的“无”,借的也是这则神话。
讨论中,黄裕生提出,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以时间性为前提而并不本真,似乎不能说技术即时间。吴国盛回答,海德格尔之所以不这样说,是因为他仍把技术理解为外在的、单调的东西,“他的技术哲学里没有身体的维度,而缺乏身体维度的就是单纯的外在性”。72 这一回答把技术的时间性落到了身体上。胡翌霖则循着斯蒂格勒指明的方向说,《时间的观念》或许也该以技术物为线索重写,把印刷术、机械钟对时间观的变革纳入其中;73 学生刘任翔接着说,时间的差异化以技术的内外差异化为前提,技术哲学想要引出的突破,或许就在内与外之间。74 同一份报告还把牵挂的先行(总是已经)与死亡的先行并列为此在生存论结构的两个方面。75 1996 年,被抛与在世低于向死的先行,时机因而被归于非本真;到 2022 年,已经在此的一面与向死的一面并列,时机也不再处于次一等的位置。这是他对时间理解的一次实质的加深。
安居与安时是什么关系?
近年来吴国盛谈论安居,重新提出了空间问题。2024 年的《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说:“安居暗含了身体、位置、生态的重要性。”76 位置由身体提供,“身体提供方位,为人类定‘位’”,上下的概念来自直立行走,远近的概念来自身体的有限;空间与位置孰先孰后,“身体的介入就必然支持位置先于空间”。77 这与 1996 年两部书的开头一致。《时间的观念》以“顶天立地”的直立之人统率两种原型时间经验,《自然的退隐》说上与下的绝对参照系“就是人的直立状态”。78 同一个直立的身体,在空间上给出上下与远近,在时间上给出天上的节律与地上的流逝。《存在与时间》第 22–24 节分析上手之物的位置(Platz),也把它放在先于测量空间的场域(Gegend)之中。79
2007 年他说位置的制约作用“是通过技术构建出来的”,2024 年又说身体提供方位,两说在这一层面上可以相容,因为他所说的构建位置的技术,首先就是身体技术与社会技术。80 两种说法的重心不同。2007 年他问的是位置从何而来,回答是技术;2024 年他问的是现代人为何失去位置,回答是身体的方位被几何空间取代了。
在 1996 年的《时间的观念》里,空间还被放在时间之下。他在讨论海德格尔时说,空间如同物理时间一样,“也应该从此在的时间性中得到解释”。81 这一看法出自《存在与时间》第 70 节,海德格尔在那里试图把此在的空间性奠基于时间性。海德格尔后来放弃了这一做法,1962 年的演讲《时间与存在》承认,第 70 节把此在的空间性归结到时间性上的尝试是站不住的。82 吴国盛走过了相近的路。1993 年的《自然本体化之误》说自然与物理世界本质上是空间性的,人的实践活动本质上是时间性的;83 2024 年,位置成了与时间同样原初的生存维度,他说“拥有位置是存在的基本样式”,又把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解释为一种生态结构,“‘在世’存在的‘世’,就是‘位置’,就是‘家’”。84
空间上的安居,在时间上有其对应。吴国盛没有给它命名,借庄子的话,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时”,“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85 安时是得其时,正如安居是得其位。他的文字里已有这层意思。1996 年他说标度时间起于协调,“对协调的追求,导致了计时的需要”;86 2007 年他把技术的基本含义定为“适当性、恰当性”,又举古代的守时,“你误庄稼一时,庄稼误你一季”,说这是一种自然的节奏;87 2024 年他说天空是安居的内在要素,长久不仰望星空的人会削弱方位感,挑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现代人身体机能普遍失衡(见第十章);88 2025 年他说新技术必定要经历身体与社会同步的调整和适应。89 协调、恰当、节奏、同步,说的都是时机,也都离不开身体。
中国思想向来时位并举。《易传》释乾卦说“六位时成”,一爻的意义既取决于它所居之位,也取决于它所当之时。90 吴国盛 2006 年说阴阳五行理论中有独特的时间观在起作用,91 2024 年又说阴阳五行知识“都来源于位置”,92 两说可以并存,因为阴阳五行本是时与位一体的标度体系。
近代的时空框架出自对时机与位置的双重遗忘,几何空间抽掉了位置的质,测度时间抽掉了时机的意义。吴国盛从 1990 年代的两部专著到 2024 年的安居论,分头恢复了这两个维度。在空间一侧,他从处所讲到位置,再讲到身体所提供的方位;在时间一侧,他从标度的源头讲到“时”,再讲到技术所构成的时间。安居与安时,是同一种居住在空间与时间上的两面。这一综合是本书的读法。它对时机的看重,与学生胡翌霖讲“过时”的思路一脉相承(见第八章),说到底是吴门内部对老师的一种解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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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时间研究》,《哲学动态》1990 年第 3 期,第 8–11 页,引文见第 10 页;收入《时间的观念》(第三版),商务印书馆,2019 年,附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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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当代空间哲学》(“当代空间哲学”栏目导言),载《国外自然科学哲学问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6 月 25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59d.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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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再版序》,载《希腊空间概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 年,第 1–2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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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 年,版权页、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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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序》,载《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第 1–2 页。雅默的书即 Max Jammer, Concepts of Space: The History of Theories of Space in Physics,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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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米利都自然哲学的宇宙论阐释》,《社会科学战线》1991 年第 4 期,第 31–37、61 页;收入《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附录,引文见第 88–89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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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再版序》,载《希腊空间概念》,第 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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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再版序》,载《希腊空间概念》,第 2 页;吴国盛、胡翌霖:《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学术月刊》2016 年第 4 期,第 186–190 页,见第 187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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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空间概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 年,第一章“引言”,第 1–2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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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空间概念》,第 2–3 页;《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第 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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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第 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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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第 1–3 页;目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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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四卷第 1–5 章,208a27–213a11;处所的定义见 212a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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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哲学研究》1992 年第 11 期,第 66–74 页,引文见第 71 页;后半部分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续)》,2008 年 5 月 23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9srf.html 。所引亚里士多德的区分见《物理学》209a32–b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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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第 7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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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第 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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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第 72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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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第 2–3 页;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第 70 页。柏拉图的论述见《蒂迈欧篇》48e–52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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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续)》,第五节;《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第十二章“新柏拉图学派:向近代空间概念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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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续)》,第六节“希腊人的空间哲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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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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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希腊人的空间概念》,第 72 页,第五节题为“宇宙论化而非几何化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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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什么是科学》(第二版),商务印书馆,2023 年,第四章第二节“世界图景化:自然数学化与世界图景的机械化”之“空间化”。同样的内容又见吴国盛:《世界的图景化——现代数理实验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科学与社会》2016 年第 1 期,第 43–73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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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科学》(第二版),第四章第二节。海德格尔原文见 Martin Heidegger, “Die Zeit des Weltbildes”, in Holzwege,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50,为 1938 年的演讲;吴国盛所引中译见《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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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科学》(第二版),第四章第二节之“空间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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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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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哲学》(2008 年 4 月 1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商务印书馆,2026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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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2007 年 4 月 16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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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媒介环境学的哲学解读》,商务印书馆,2019 年,第七章“媒介的自然史——麦克卢汉的方法”。https://yilinhut.net/read/media-history-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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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2021 年 12 月 5 日在同济大学哲学系“海德格尔论坛”上的报告),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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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 4 期,第 12–21 页,引文见第 13、1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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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时间的观念》(第三版),商务印书馆,2019 年;《海德格尔与科学哲学》,《自然辩证法研究》1998 年第 9 期;《技术的人文本质》《近代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什么是科学》(第二版),第四章第二节;吴国盛:《科学的故事·起源篇》,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 年,第 5 章第 6 节“亚里士多德的空间概念”;《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3、2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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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4–20 页注释;引文见第 20 页。柯瓦雷语见柯瓦雷:《牛顿研究》,张卜天译,商务印书馆,2016 年,第 3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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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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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3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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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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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二版序》《第三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v、xvii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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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一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v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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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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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1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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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29–3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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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3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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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目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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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4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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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33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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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二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i、xiv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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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三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vii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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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3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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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246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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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二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iii–xiv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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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Halle a. d. S.: Max Niemeyer, 1927, §§79–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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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二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v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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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时间》(2022 年 10 月 14 日在清华大学哲学系“时间小组”讨论班上的报告),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九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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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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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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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103–10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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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10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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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125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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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129、137、140–14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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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科学》(第二版),第四章第二节之“时间化”。第一版此句作“工业革命中效率观念的凸显等诸多复杂因素共同编织了时间化的现代世界图景”,见《什么是科学》,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 年,“世界图景化”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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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人文》,《北京社会科学》2001 年第 2 期,第四节;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5 月 27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9twe.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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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2007 年 2 月 3 日在第五次北京技术哲学论坛上的报告),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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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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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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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哲学》,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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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三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vii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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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时间》,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九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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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四节“技术作为哲学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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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九讲第六节“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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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时间》,第九讲第五节“技术与时间的相互构成”;“技术使得加速这件事成为可能”一句见第 296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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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nard Stiegler, La technique et le temps, tome 1, La faute d'Épiméthée, Paris: Galilée, 1994。中译本《技术与时间 1:爱比米修斯的过失》,裴程译,译林出版社,2012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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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与时间》,第九讲第六节“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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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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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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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三节“时间作为存在论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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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2 页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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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第 2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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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5 页;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科学革命与世界图景的诞生》,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1996 年,引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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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degger, Sein und Zeit, §§22–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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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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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246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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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Heidegger, “Zeit und Sein”, in Zur Sache des Denkens, Gesamtausgabe Bd. 14,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2007, S. 29; 英译见 Martin Heidegger, On Time and Being, trans. Joan Stambaugh,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2, p.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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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自然本体化之误》,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3 年,导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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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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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养生主》;又见《庄子·大宗师》。网络文本见 https://ctext.org/zhuangzi/nourishing-the-lord-of-life/zh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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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观念》,第 1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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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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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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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AI 时代的技术哲学》(2025 年 7 月 17 日在上海启迪之星“科技人文节”上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十讲,第 306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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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乾卦·彖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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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第二版序》,载《时间的观念》,第 xv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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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