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

宇宙同质观与意志论的人类中心主义;位置先于空间;身体提供方位;新地心说;自由作为承担。

图版 地平线与群星

宇宙与大地是吴国盛最早的题目。他的第一篇期刊论文讨论宇宙的有限无限之争,此后几年里,他说宇宙论首先给人以家园感和生活的意义,把无限归于人,论证希腊人只有处所而没有空间,又在《自然的退隐》里把近代科学的本质说成天空对大地的征服。1 此后二十多年,他的主要精力转向了技术哲学、科学史和清华的建系建馆,这几条线索到 2023 年前后,在一个问题上重新汇合了。

2023 年 11 月,他在北京 798 艺术区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与孙周兴对谈离开地球、走向宇宙。据主办方的报道,孙周兴从人类世讲起,结论落在离开的必然性上,返回只被当作一种可能;吴国盛追溯走向宇宙与回归地球两种观念的谱系,说宇航员往往对地球怀有一种特别的柔情,人类的自救有赖于重新唤起关于天空与大地的那些原初隐喻。2 次年,他把这层意思写成了论文《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3

我们时代最大的哲学问题

论文开头列了两串年份。一串属于走向宇宙,从 1609 年伽利略用自制的望远镜看到月面上有地表一样的地貌,到马斯克回收火箭、布置星链、计划开发火星;一串属于保护地球,从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到 2016 年 175 个国家签订《巴黎协定》。4两种意向互相矛盾。如果人类的目标最终是走向宇宙,保护地球最多只是暂时的过渡措施,节约能源、保护生态,都只是技术能力还不够强大的表现,航天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说,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待在摇篮里;如果目标是安居地球,走向宇宙就只能是少数人的偶然冲动和冒险尝试。“走向宇宙还是安居地球?这是我们时代最大的哲学问题。”5

这个矛盾,他二十五年前就看到了。1999 年的《追思自然》说,在物理科学提供的世界图景里,地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球,“它与人类的关系是偶然的、外在的”,地球被毁坏得不像样子的时候,人类可以移居别的星球,就像欧洲人当年移居美洲大陆一样;在这样的图景里,生态伦理学很难得到辩护,“它必定最终滑入人类中心主义为之设立的陷阱之中:保护自然只是为了保护人”。6 2024 年的论文转述走向宇宙派的看法,用的还是新大陆的比方,远方的星球可能成为人类的新家,就像新大陆成了欧洲人的新家园。7 照这个思路,只讲保护地球是不够的。地球如果仍然只是宇宙中一个偶然的星球,保护它就只是为了保护人,安居地球的主张最后也会落进人类中心主义。

论文的答案在题目里,从开头的“安居地球”到题目里的“安居大地”,换了一个字。按摘要的说法,大地不是表象化的地球,安居大地也不意味着退守地球,它要重新找回的是意义;在大地观念的指引下,“航天与环保的矛盾可以被克服”。8 这个答案要经过一番很长的思想史清理才能得到。

宇宙同质观与意志论的人类中心主义

论文的诊断是,走向宇宙“以宇宙同质观作为必要条件,以意志论的人类中心主义作为充分条件”。9 宇宙同质,指的是宇宙“处处均匀、各向同性”,只有认同这一点,人们才会相信地球并不特殊,宇宙各处都可能有我们熟悉的生活。这完全是一个现代观念。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宇宙是一个有限的、有等级差异的整体,月上的天界永恒不变,月下的元素各有其自然位置,物体趋向自己的自然位置,就是由潜能走向现实,“如果此处与彼处没有本质的差异,运动就没有意义”。到了牛顿,物质只剩下可以量化的质量,空间不再是能够影响物之为物的位置,成了单纯、空洞、同质的几何空间。10

哥白尼是打破宇宙异质观的里程碑。在吴国盛看来,哥白尼革命的要害在于助长了宇宙同质观,这种观念包含天地无别与宇宙无限两个递进的环节,前者经开普勒到牛顿的万有引力完成,后者从库萨的尼古拉开始,到牛顿的绝对空间兑现,柯瓦雷称之为“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他由此断言,“无限宇宙论是现代性最深刻的哲学基础”。11 1987 年他把对宇宙无限性的盲目信仰看作宗教精神的残余,1993 年又说,“无限宇宙观首先来源于神学与形而上学,并不是新天文学的必然要求”,12 那时这是为科学辩护,反对用辩证法推出宇宙必然无限的教条;如今同一个判断成了对现代性的诊断。宇宙无限并不符合人的感觉经验,他沿着哈里斯的思路追溯它的来历。中世纪晚期的唯名论高扬上帝的全能,也让人意识到自己理性的有限与视角性,可是“意识到人类视角的存在,就同时暗示、进而实现了对这种视角的超越”。既然我们的宇宙图像只是站在地球上所见,就可以设想火星上或恒星上的观察者所见的景象,这些图像地位平等,宇宙同质观由此而来,逻辑上也就导向宇宙无限。13

宇宙同质只是必要条件。人还要有强烈的愿望,并且自信有足够的能力走向宇宙,提供这种愿望和自信的,是人类中心主义。流行的说法是,哥白尼把人类从宇宙中心赶了出去,打击了人的自尊,弗洛伊德把哥白尼、达尔文和精神分析并列为人类自恋所受的三次打击。吴国盛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引柯林武德的意见,“人类居住地的狭小微不足道,丝毫不意味着人类地位的微不足道”;与宇宙同质论、宇宙无限论和人类有限论相伴出现的,正是人类中心主义,“整个现代性就是建立在人类中心主义的基础之上”。14

人的有限反倒促成了人类中心主义,这一层他借布鲁门伯格的《现代的正当性》来解释。唯名论过分高扬上帝的全能,上帝显得喜怒无常,世界秩序荡然无存,人只能求诸自己,重建世界的秩序和人生的意义。笛卡尔晚年迷恋自动机和机械模型,在吴国盛看来,是因为他认为只有能够制造出一个东西,才算真正理解并且控制了它;笛卡尔又说,人身上带有上帝形象和相似性的“主要是意志”。吴国盛由此断定,“意志对于理性的渗透是现代理性区别于希腊理性的根本”。15

意志主导了认知,世界就只能作为表象,人能够认识的只是自己制造的东西,海森堡说,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世界中只面对自己。16 质被拉平,价值和意义不再属于宇宙本身,温伯格在《最初三分钟》的结尾说,宇宙愈可理解,也就愈索然无味。宇宙既然处处同质、意义冷漠,人类为何还要走向宇宙?他的回答是:“只有在展现人类‘求力意志’的意义上才能为宇宙航行辩护。”无限宇宙的空虚冷漠与人类中心主义的求力意志,“共同构成了现代性的一体两面”。17 走向宇宙的鼓吹者,从讲月亮人故事的开普勒到卡尔·萨根,又都相信宇宙间处处有生命,茫茫宇宙若处处都是不毛之地,人何必费这么大的劲离开地球?所以,“走向宇宙其实是继续我们在地球上已然熟悉的生活”,“走向宇宙也是某种形式的寻找‘类地’‘家园’”。18

位置先于空间

论文的第四节题为“安居大地”,立论的根据是位置。位置被空间取代,是现代科学世界图景的一个重要标志,“希腊人只有位置(topos)概念而没有空间概念。拥有位置是存在的基本样式”。19 这是他三十年前的老题目,1994 年的《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就说过,亚里士多德的 topos“它的恰当译名是‘处所’,而不是‘空间’”。20 译名后来变了,2016 年前后他开始用“位置”,21 学生张卜天与刘胜利 2011 年讨论亚里士多德 topos 的论文,题目用的已经是“位置”。22 “位置”比“处所”更贴近日常的语言,方位、地位、立场都可以说成位置,安居论需要的正是这一层。论文引出“失位”概念的那句话,也出自张卜天译的柯瓦雷《牛顿研究》,近代科学把质的可感世界替换成了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人失去了位置”。23 紧接着他写道:“失位是虚无主义的典型症状。人丢失自己的位置必然带来错乱,丧失方向和目标。”24

位置的这种意义来自希腊人。论文引柏拉图《蒂迈欧篇》说,任何事物必然存在于某个位置、占据一个地方,位置揭示的是物与物之间的依存关系。按论文的概括,亚里士多德的位置理论有两个方面。包围理论说,一个物体的位置由包围它的东西来规定,物物相依而存在,物不可能独自存在;自然位置理论说,物的本性决定了它的位置,不在自然位置上,它就有一种出自本性的冲动要回去。处在何种位置,决定了一个物之物性完善到什么程度。25 笛卡尔把物质的本质还原为几何广延,牛顿接过剑桥柏拉图主义的绝对空间,康德又强化了时间与空间的先验地位,位置从此成了空间的一种派生的局部概念,成了“某种抽象空洞的地‘点’”。26

海德格尔则试图把这一次序倒过来。1951 年在达姆施塔特以“人与空间”为题的讨论会上,他作《筑·居·思》的讲演,以一座桥为例说,桥把天、地、诸神与终有一死者聚集起来,由此才有了一个位置(Ort),诸空间是从位置获得其本质的。27 吴国盛把这一层读作生态。生态(ecology)的词根 eco 在希腊语里是家(oikos),“生态观念就是居家观念”,没有任何一个物种可以独自存在;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结构在他看来就是生态结构,“‘在世’存在的‘世’,就是‘位置’,就是‘家’”。28 亚里士多德说物物相依,海德格尔说位置聚集起天地人神,生态学说物种不能独存,他把三者连成一条线,存在总是在某处、与他物一起的存在。

身体提供方位

“安居暗含了身体、位置、生态的重要性。”三者之中,身体排在最前面。“身体提供方位,为人类定‘位’。上下的概念起源于人类的直立行走状态,远近的概念起源于身体的有限性。”只有有限的东西才分得出远近,无限者与一切事物都保持相等的距离,对它来说没有远近,也就没有位置。是空间先于位置还是位置先于空间,他的回答是,“身体的介入就必然支持位置先于空间”。位置不只提供广度、深度和高度,还提供温度、强度和力度,清新与污浊、健壮与虚弱、心跳与宁静,“都由位置—身体而来而无法还原到空间”。29 他早年说无限属于人,这时强调的是身体的有限,人因为有一个有限的身体,才有方位,才有位置。

这几句容易让人以为,身体在这里是一个先于技术、天然给定的东西。2007 年讲技术哲学时,他说的却是位置“通过技术构建出来”。位居高位、“位卑未敢忘忧国”都是位置问题,位置决定一个存在者的存在,说通俗点就是“屁股决定脑袋”,而这种制约是“由一种身体技术和社会技术综合构建出来的”。30 同一场讲演里他也说,“我们关于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实际上首先是一个身体的知觉概念”,人最基本的技术,就是身体技术。31 身体生下来是柔软的,学走路、学说话,“可以说是千锤百炼”,32 规训之后又变得坚硬,“它也是那种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东西”。33 坚硬下来的身体才给出方位。这样读,“身体提供方位”与位置“通过技术构建出来”就可以并存,这是本书把两处文字连起来的读法,2024 年的论文本身没有提到身体技术。身体技术本来就是他所说的技术三重根里最底下、也最隐蔽的一重。

2024 年的论文也是这样看待方位感的,“长久不仰望星空的人,会削弱方位感和灵敏度,有如久坐不动的人会导致体能下降”。34 方位感和体能一样,要靠操练来维持,也会因荒废而衰退。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 23 节讲此在的定向,说此在在身体性中的空间化藏有一套自己的问题,这里不予讨论,35 吴国盛则说,梅洛-庞蒂“把身体问题提到了最重要的哲学高度来阐释”。36 安居大地离不开一个经过操练、能够感知方位的身体。

改变位置的前提是拥有位置

安居与超越常被看作两种相反的倾向,一个守住大地,一个离开大地。2016 年接受访谈时,他说“人之为人的标志可以说是某种对现实的超越性”,技术也表达这种超越性,它是对我们肉身的一种自我超越。37 八年后倡导安居,他并没有收回这个说法。论文里一段谈运动的话说明了两者的关系,“人类是动物,因此需要不断改变自己的位置,从而处在运动之中,但改变位置的前提是拥有位置”;一个位置令人不安或单调乏味,就要寻找另一个位置,“我们通过运动来恢复我们的位置性”。38 超越是从一个位置走向另一个位置,它的意义来自位置之间的差异。亚里士多德说此处与彼处没有本质的差异,运动就没有意义,超越也是一样,位置一旦被拉平,超越就失去了方向。

照这个思路,超越有多种方式,都发生在一个有位置的世界里。一是仰望天空。在天、地、人、神的四方会合中,他特别看重天空,天空不再是几何图案或无限的同质空间,它是“安居的内在要素”,“仰望星空具有心理治疗作用”。39 1996 年他用泰勒斯观星失足的故事说明近代科学让天空征服了大地,2024 年再讲这个故事,把仰望本身也算作安居的一部分,40 泰勒斯的失足在于只看天而忘了脚下,仰望并没有错。二是哲学与理论。希腊科学与哲学起源于好奇心,“而好奇必然带来‘脱位’或‘越位’,即对安居的一种动摇”。41 他四十年来一直为这种自由的学问辩护,这里批评的是理论的优位,“打量和静观外界只是人类存在的一种派生的方式,既不是全部的方式,也不是优先的方式”。42 希腊人的静观发生在一个有中心、有上下、有边界的宇宙里,那个宇宙本身就是一个由位置构成的秩序,越位成为弃家,是在宇宙被同质化、静观又被意志渗透之后。

三是诗与艺术。1998 年的博士论文说,海德格尔反复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句,意在表明人从本质上是能够栖居的,“而‘拯救’,就是使人栖居在大地上”;43 2024 年他把诗意栖居读回到生态与位置上,说它“其实也就是‘在世存在’”。44 四是社会地位。社会技术编织出一张位置网络,“每个位置不是平权的、不是等价的,它的势能是不一样的”,45 人在这张网里求上进,也是一种超越,只有在位置有高下之分的地方,上进才有意义。哲学、诗、艺术和社会地位,都是人超越当下的方式,它们以拥有位置为前提,也都把人带向另一个位置。安居并不排斥超越,它为超越提供了方向。

走向宇宙作为一维的超越

这样看,走向宇宙的问题出在超越的方式上。论文讲现代主体性中情的一面时,列举了登山运动、飞行表演和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现代奥林匹克运动,说它们都属于崇高体验,审美和体验崇高的能力,展示的是人类自我超越的能力。46 走向宇宙把这种自我超越推到了极端,又把它收窄成一个维度。在同质的宇宙里,任何地方都没有实质的差异,到别处去并不能满足好奇心,能够证明的只有力量,“走向宇宙却能展现我们的力量、从而创造人类存在的意义”。47 这是一个很强的推论,需要看清它的范围。宇宙同质说的是物理定律处处相同、空间各向同性,并不等于具体的星体和环境没有差别,火星与地球的差别正是行星科学的好奇所在,航天的不少动机也确实出于求知。推论要成立,“实质的差异”只能理解为意义上的差异,宇宙里没有哪一处像亚里士多德宇宙中的自然位置那样,对人具有本质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好奇心可以满足,意义却找不到,他的批评针对的是后者。 1996 年的《自然的退隐》引过里根对宇航员说的话,“多亏了你们,我们现在再一次感到自己像巨人一样”。48 力量可以无限增长,超越于是只剩下更远、更快、更强这一个方向,可以用距离、速度和能量来计量。

一维的超越与降为坐标的位置是相应的。现代意义上的超越,从一开始就是对视角的超越,人意识到自己的视角,就想象自己可以站到任何一个视角上去,最后站到一个没有视角的地方,从外面打量整个宇宙,连地球也成了一个可以从外面看的球体。论文说,“地球概念是对生活世界的认识论优位观点的产物”。49 站在没有视角的地方,一切位置都成了坐标系里可以互换的点,此处与彼处只有距离之别,没有性质之别。1993 年他就说过,物理宇宙的绝对无限观是“主体的无限追求和无限超越”在客体上的投射;50 2021 年讲海德格尔的集置时,他说“集置就是进入单一化”。51 走向宇宙也是一种单一化,超越被收窄为求力,位置被降为坐标,两者是同一过程的两面。论文最后说,在求力科学蒸蒸日上、引爆了核能量、登上了月球的 20 世纪,同时又触发了安居大地的意识,“在理论理性和求力意志之外,提出了人类存在的‘安居’维度”。52

某种新地心说正在回归

论文的末尾对海德格尔有所保留。1966 年海德格尔答《明镜》周刊记者问,说看过从月球拍摄的地球照片之后,他惊惶失措了,“我们现在只还有纯粹的技术关系”。吴国盛评论道:“他的情绪似乎有些过激了。即便我们登上了太空,也不意味着我们和大地的关系只有纯粹的技术关系。”他举的证据是宇航员。登上过太空的宇航员,都带着对地球的深深依恋和更强烈的保护地球的愿望回来;普通人看了从太空拍摄的蓝色弹珠或暗淡蓝点的照片,也会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神圣感。于是他说,“我们越是有能力走向太空,就越是热切地回归大地,向往安居。某种新地心说正在回归”。53 1996 年写《自然的退隐》时,他的基调偏于悲观,“我们没有大地,只有一个宇宙飞船”;54 二十八年后,他把从太空回望地球的经验读作回归大地的契机。

新地心说并不意味着回到托勒密。返回大地,“并不是在表象意义上由太空回到地球”,仿佛人类在航天上一无所获,只能回头继续盘剥地球,它要回到的是安居状态。55 1990 年代他已经区分过两种地,海德格尔所说的大地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行星,它是希腊人的 physis。56 2024 年的论文把这个区分讲成大地与地球之别,只有仿佛飘在空中才能见到的是地球,脚下的大地“才能把我们从认识论优位的形而上学传统中解放出来,思考我们生活的意义”。57 希腊人的地心说是一种宇宙论,他所说的新地心说,指的是大地重新成为人的意义所系的中心。在这样的四方会合中,他认为最重要的情绪是敬畏,“敬畏基于对自身有限性的深刻领悟”,敬畏会暂时中断理性思考,却让人更有创造力,让世界更新鲜、更兴味盎然。58 有了这种敬畏,航天也可以成为回望大地的一种方式,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的矛盾就有了化解的可能。

自由作为承担

2024 年的短文《人工智能如何影响人类》说,人工智能需要提前警惕的影响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对人类自由可能的损害”。他从身体讲起,“人类技术的本质是对人类生理性缺陷的弥补和替代”,每一次弥补和替代因其有效,反而使人固有的缺陷得到巩固,衣服使皮肤的感知力和耐受性下降,机动车使人的运动能力下降,计算机使人的计算能力下降,人工智能因其优秀的理性决策能力,“也可能会使人类的自主决策能力下降”。第二个方面是责任,人与人工智能联合行动、共同决策,责任主体不再清晰地归属于人,社会的道德秩序和法律秩序都会动摇。59 这篇短文后来收进了 2026 年出版的文集《科学乃自由之路》。60 两个方面合起来看,他担心的自由是一种要靠练习来维持、也要有人来承担的能力,自主决策和方位感一样,久不使用就会衰退;责任无人承担,自由也就落了空。

这种有分量的自由,可以从海德格尔讲栖居的地方来理解。《筑·居·思》追溯德语 wohnen 的词源,哥特语的 wunian 意为满足、被带向和平并在和平中逗留,和平(Friede)意味着自由之境(das Frye),fry 的意思是免受损害和威胁,也就是得到保护,使自由(freien)的本义就是保护(schonen)。栖居的基本特征就是这种保护,保护在积极的意义上,是让某物本来就留在其本质之中。61 更早的《论真理的本质》把自由解释为让存在者存在,62 吴国盛 1998 年的博士论文接受了这个解释。63 这样理解的自由与意志论的自由方向相反,意志论的自由要按自己的意愿改造事物,栖居的自由则让事物成为其自身,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它与希腊人的理性自由也是相通的,他说希腊思想家认为人只能追随自然、顺从自然,不能像现代人那样发挥自由意志去改造它。64

2024 年的论文里有一段话,从身体讲到自由。宽敞辽阔之所以与自由的概念相伴随,也是因为身体能够受限,“缺乏身体我们甚至无法理解自由概念。最基本的自由就是身体的不受限制,剥夺自由首先是剥夺身体的自由,但不受限制以身体能够受限为前提”。65 自由以能够受限为前提,与有限的身体才有远近、才有位置,是同一个思路。1996 年《自然的退隐》的结尾写到,技术时代的人在“轻性”的凯旋中失重,“结果便是丧失了家园,无家可归”。66 失重的自由是轻的,安居所要求的自由是重的,它要承担身体的坚硬、历史的处境和自己所在的位置。2007 年讲实际性时,他说历史实际性对我们是坚硬的,“是由不得我们的,但它却是展开我们未来的条件”。67

海德格尔在《筑·居·思》的末尾说,终有一死者总要重新寻找栖居的本质,他们必须首先学会栖居;人的无家可归,就在于还没有把这种困境当作困境来思。68 栖居要学,就像走路要学。学生胡翌霖 2011 年为海德格尔辩护,回应的正是诗与大地会不会沦为逃避现实的浪漫主义这一类质疑,他说大地的开启并不意味着跳出历史境遇、回到乡土时代,它意味着“去直面和承担我们的历史境遇”。69 这是学生替海德格尔作的辩护,与老师 2024 年说返回大地并不是由太空回到地球,方向一致。走向宇宙的危机,在于超越只剩下求力这一个维度,位置只剩下坐标;安居要恢复的,是多维的超越、有性质差异的位置,以及一个能够承担自己位置的、有身体的人。

注释


  1. 依次见吴国盛:《把握宇宙的两种规范之争》,《哲学研究》1986 年第 12 期,第 15–20 页;《宇宙论的历史与哲学》,《自然辩证法通讯》1990 年第 6 期;《自然本体化之误》,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3 年,导言第 7 页;《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 年,内容提要;《自然的退隐:科学革命与世界图景的诞生》,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1996 年,第 4 页。 ↩

  2. Ma Lin, “Rupture and Reconstruction: Leaving Earth, Heading Towards the Universe,” trans. Wang Zhenghao, Berggruen Institute. https://berggruen.org/news/rupture-and-reconstruction-leaving-earth-heading-towards-the-universe 。这是一篇活动报道,不是讲演记录。 ↩

  3. 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 4 期,第 12–21、228 页,此处见第 12 页。本章引此文均据此本。 ↩

  4. 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2 页。论文作“1947年出版的《沙乡年鉴》”;此书初版于 1949 年(Aldo Leopold, A Sand County Almanac, and Sketches Here and Ther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

  5.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2–13 页。 ↩

  6. 吴国盛:《追思自然》,载《现代化之忧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 年,第 7–8 页。 ↩

  7.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3、19 页。 ↩

  8. 同上,第 12 页(摘要)。 ↩

  9. 同上。 ↩

  10. 同上,第 13 页。 ↩

  11. 同上,第 14 页。 ↩

  12. 吴国盛:《宇宙是无限的吗?》,《自然辩证法研究》1987 年第 1 期,第 50–55 页;《自然本体化之误》,第 136 页。 ↩

  13.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4–15 页。库萨的尼古拉一语,吴国盛引自《论有学识的无知》,尹大贻、朱新民译,商务印书馆,1988 年。 ↩

  14. 同上,第 15–16 页。 ↩

  15. 同上,第 16–17 页。笛卡尔语,吴国盛引自《第一哲学沉思集》,庞景仁译,商务印书馆,1986 年,第 60 页。 ↩

  16. 同上,第 18 页。海森堡的话吴国盛转引自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吴象婴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年,第 11 页。同一段里,他还引了克莱因的话,17 世纪所设想的“普遍科学”“并非对真理的呈现,而是发现真理的技艺”,出处为《雅各布·克莱因思想史文集》,张卜天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 年,第 60 页。 ↩

  17. 同上,第 18–19 页。 ↩

  18. 同上,第 19 页。 ↩

  19. 同上,第 20 页。 ↩

  20. 吴国盛:《希腊空间概念的发展》,内容提要。 ↩

  21. 例如吴国盛:《世界的图景化——现代数理实验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科学与社会》2016 年第 1 期,第 43–73 页;《从求真的科学到求力的科学》,《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16 年第 1 期,第 41–50 页。两文都收入《什么是科学》,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 年。1998 年的《海德格尔与科学哲学》和 2007 年的讲演还多作“天然处所”。 ↩

  22. 刘胜利、张卜天:《位置的不动性——亚里士多德位置学说的理论困难》,《中国科技史杂志》2011 年第 3 期,第 418–430 页。 ↩

  23.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柯瓦雷的话转引自该文,原注为柯瓦雷:《牛顿研究》,张卜天译,商务印书馆,2016 年,第 31 页。该书初版于 2003 年(北京大学出版社)。 ↩

  24.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25.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吴国盛在这里注引的是他的《希腊空间概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 年)第 36–45 页。 ↩

  26. 同上,第 20 页。 ↩

  27. Martin Heidegger, Bauen Wohnen Denken, in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Gesamtausgabe Bd. 7,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2000, S. 156. 这是 1951 年 8 月 5 日在“达姆施塔特对话”第二次会议(主题为“人与空间”)上的讲演。 ↩

  28.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29. 同上。 ↩

  30.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2007 年 4 月 16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商务印书馆,2026 年。 ↩

  31. 同上。 ↩

  32. 吴国盛:《技术与人性》(2008 年 3 月 30 日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讲演),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33.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2007 年 2 月 3 日在第五次北京技术哲学论坛上的报告),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34.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1 页。 ↩

  35. 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Halle a. d. S.: Max Niemeyer, 1927, §23; Immanuel Kant, Was heißt: sich im Denken orientieren?, 1786. ↩

  36.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37. 吴国盛、胡翌霖:《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学术月刊》2016 年第 4 期,第 186–190 页,引文在第 189–190 页;收入吴国盛《由史入思:从科学思想史到现象学科技哲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 年。 ↩

  38.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39. 同上,第 20–21 页。 ↩

  40.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第 4 页;《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9 页。柏拉图讲泰勒斯观星失足的故事,见《泰阿泰德篇》174a。 ↩

  41.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9 页。 ↩

  42. 同上。 ↩

  43. 吴国盛:《技术与形而上学——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博士学位论文节选,1998 年),载《中国人文社会科学博士硕士文库(续编)·哲学卷》(中),浙江教育出版社,2005 年,第 1275 页。 ↩

  44.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45. 吴国盛:《技术的人文本质》,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46.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6 页。 ↩

  47. 同上,第 18 页。 ↩

  48.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第 3 页。 ↩

  49.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9 页。 ↩

  50. 吴国盛:《自然本体化之误》,导言第 7 页。 ↩

  51. 吴国盛:《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第八讲。 ↩

  52.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1 页。 ↩

  53. 同上。海德格尔语见《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载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6 年,第 1305 页。 ↩

  54.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第 4 页。 ↩

  55.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56.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第 150 页;《技术与形而上学——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第 1274 页。 ↩

  57.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19 页。 ↩

  58. 同上,第 21 页。 ↩

  59. 吴国盛:《人工智能如何影响人类》,《新闻与写作》2024 年第 10 期,第 1 页。 ↩

  60. 吴国盛:《科学乃自由之路》,商务印书馆,2026 年,目录,据豆瓣读书书目页。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8556445/ ↩

  61. Heidegger, Bauen Wohnen Denken, GA 7, S. 150–151. ↩

  62. Martin Heidegger, Vom Wesen der Wahrheit, in Wegmarken, Gesamtausgabe Bd. 9,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6, S. 188. 这是 1930 年的讲演,1943 年刊行。 ↩

  63. 吴国盛:《技术与形而上学——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第 1228 页。 ↩

  64. 學人Scholar:《吴国盛 许纪霖:中国有科学传统吗,还是只有技术?》(直播对谈整理稿),网易号,2026 年 9 月 4 日。https://c.m.163.com/news/a/L60THIF7055660VM.html ↩

  65. 《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第 20 页。 ↩

  66.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第 151 页。 ↩

  67. 吴国盛:《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载《技术哲学讲演录》(第二版)。 ↩

  68. Heidegger, Bauen Wohnen Denken, GA 7, S. 163–164. ↩

  69. 胡翌霖:《海德格尔是一个技术悲观论者吗?》,随轩,2011 年 8 月 19 日,https://yilinhut.net/2011/08/19/3350.html ;刊于《自然辩证法研究》2014 年第 1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