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宇宙到自然

基本问题追到最后成了哲学问题;翻译柯林武德带来的转向;自然本体化之误与“无限属于人”。

图版 浑仪

吴国盛的第一本书《自然本体化之误》1993 年出版,第四章题为“宇宙的有限与无限”。序里交代,80 年代中期他应约写过一本几乎同名的小册子《论宇宙的有限无限》,排出了校样,最终没有出版;1 新书的这一章与它题目相近,内容却完全不同。写小册子的时候,他希望把宇宙的有限无限问题完全化为一个宇宙学问题,让宇宙学家去决定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哲学家不必操心;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已经认识到,宇宙学意义上的有限无限之外,还有哲学意义上的有限无限。2 后一种无限属于谁,书的导言说得很干脆:“无限属于主体,属于人的生活实践,属于人的时间性存在。”3

从小册子到这本书,前后六七年。这几年里,他从宇宙论的哲学争论走到了自然哲学和科学思想史,书名里的“宇宙”也换成了“自然”。他后来把 1986 年到 1996 年概括为研究西方自然哲学基本概念的时期,涉及自然、宇宙、时间、空间诸概念。4 宇宙论是他进入这些概念的入口,而这个入口通向的,最后是人。

基本问题追到最后就进入了哲学

他不到 15 岁进北大地球物理系读空间物理,5 选这个专业,用他的话说完全出于高考的偶然,入学后才知道它主要研究月地之间的物质形态,更接近无线电、雷达一类应用技术,“这与我对纯粹东西的爱好很不相符”。6 他跟着在哲学系读书的同乡读哲学书、听哲学课,后来把这种文理两方面的双重教育看作本科期间最大的收获。7 理论物理学前沿的基本问题让他着迷,“基本问题追到最后自然就进入了哲学的领域”,大学毕业时他便考研究生,把对哲学的业余爱好变成了职业。8

1983 年他师从黄耀枢,读的是科学史与科学哲学。两者放在同一个培养方向里,他后来认为在中国是独特的,搞科学史的往往忽视 20 世纪影响最大的思想史学派,搞科学哲学的没有科学史的依托,难有自己的创造;不过他也承认,这种配置的好处是日后才潜移默化地显出来的。9 那几年库恩风行一时,“科学革命”“范式”“不可通约性”成了科学哲学界的流行词,10 一群自然辩证法专业的研究生聚集在《爱因斯坦文集》的几位编译者周围,争论科学与哲学、科学与中国的未来。他把这群人称作“爱因斯坦学派”,说这段经历使他们对学者的使命与学术的品质有了共同的体认。11 1986 年他到社科院哲学所工作,据他说,那里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坐班,12 他可以专心读书写作,也就专心于那个从研究生时期就缠住他的问题,宇宙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澄清之后就可以交由自然科学来解决

在当时的中国,宇宙的有限无限是一个带着禁忌的哲学问题。他后来回顾,现代宇宙学兴起并挑战无限宇宙观的时候,“对现代宇宙观念的批判曾是我国哲学工作者的战斗任务”。13 到 80 年代,现代宇宙学不再被看作伪科学,大爆炸宇宙学给出的有限结论与哲学教科书里的宇宙无限性命题对立起来,哲学界感到这个命题面临危机,便想办法为它辩护。最流行的办法是把宇宙一分为二,哲学的宇宙总是无限的,科学研究的“物理宇宙”只是其中有限的一部分。他承认这种二分在某种意义上是进步,因为它体现了对自然科学的尊重,14 但它保住的只是一个哲学命题,代价是哲学与科学的裂痕更深。15

1987 年的《宇宙是无限的吗?》换了一种做法。摘要里说:“哲学的谬误只有用哲学的方式才能最后清除,澄清概念和命题的含义是对传统哲学命题最有效的反思。”他先确立两个前提,现代宇宙学对自己的对象是清楚的,指最大的物理时空及其包容的全部物理客体;研究物理宇宙,没有比自然科学更优越的方法,物理宇宙的有限无限只能由现代宇宙学去研究、去下结论。16 由此提出一个两难。哲学上说宇宙无限,这个宇宙如果是物理宇宙,它的有限无限就该由宇宙学裁决,而宇宙学至今没有定论;如果不是物理宇宙,就要说明它有没有结构、能不能量化,否则“有限”“无限”说的是什么都不清楚。17 分析的工具也很朴素,有界与有限要分开,球面无界,面积却有限,物理宇宙应当是无界的,究竟是有限的无界还是无限的无界,要由宇宙学去研究。18 他还追问经典作家为什么要坚持宇宙无限,答案是为了不给神创论留余地,时间上不能有起源,空间上不能有边界;可是物理学家已经开始建立关于宇宙起源的物理理论,把神学命题变成了科学命题,坚持宇宙无限反倒无助于维护唯物主义,“任何对‘宇宙无限性’的盲目信仰,都是宗教精神的残余表现”。19

同年的姊妹篇《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吗?》用的是同一套办法。他把“可分”拆成数学上的可分割、物理上的可分割、思维中的可分辨和物理上的可分辨,指出数学的分割和思维的分辨总是可能的,物理上能否分割却是物理学问题;20 那些论证物质无限可分的文章,证明的只是物质在思维中无限可分,“把思维中的联系直接外化成现实的联系,是造成思辨谬误的根本原因”。21 1988 年冬他在报上写短文,一篇说学术领域需要的是学术自由,要保障学术自由,就不能让非学术的力量进入学术争论;22 一篇反驳宇宙无限论者的常见论证,顺带指出“‘时间’观念至少有三个层次的含义:作为物理参数;作为因果律;作为文化的载体”。23 学术自由与时间,后来都成了他的大题目。

这一时期的工作,他自己后来概括得很清楚:“同所有逻辑实证主义者一样,我相信,哲学的任务就在于澄清命题和问题,澄清之后就可以交由自然科学来解决。”24 1993 年他说,像他这样本科学物理、研究生学自然辩证法的同辈人,大概都是热爱科学、立志用科学改造哲学的科学主义者;25 2012 年回顾时,他认为那种富有批判精神的科学主义在当时有它的现实意义。26 不过他从未主张宇宙有限,他说的只是从逻辑上推不出宇宙必然无限。27 他当年的科学主义,与其说是对科学的崇拜,不如说是一种划界,科学有自己的对象和方法,哲学不应当用概念的推演去裁决物理问题,哲学若把宇宙无限当作必须捍卫的教条,既妨碍科学,也窒息哲学自己。《宇宙是无限的吗?》最后说,人类对宇宙本质的理解不应僵化成教条,以致窒息更新的思考。28 划界保护的是两方面的自主。不过这种划界是消极的,它说清了哲学不该做什么,没有说哲学还能做什么。

哲学史本质上就是哲学

划界的工作做得越干净,留给哲学的地盘就越小。1998 年他回忆当时的困境:“问题是这样的思路并不能推进多久。”宇宙的有限无限、物质的可分性都“澄清”完了,交给了自然科学家,“我作为一个搞哲学的还能干些什么呢?”康德说形而上学是人类的天然倾向,他觉得这种倾向在自己身上很强烈,哲学就这样无事可做,他很不甘心,又不知道怎样着手自己的形而上学追求。29 当时自然辩证法界的另一条路是研究当代西方科学哲学家的思想,他也不喜欢,觉得这条路不需要哲学根基,只要外语好就行。30

转机来自一项翻译。1986 年起,他与柯映红合译英国哲学家、史学家柯林武德的遗著《自然的观念》,1988 年改定,1990 年出版。31 柯林武德把欧洲的自然观念分为三个时期,希腊人以小宇宙类比大宇宙,把自然看成有灵魂、有理智的有机体;文艺复兴以后,人们以设计和制造机器的经验类比自然,把自然看成上帝制造的机器;近代则以历史过程类比自然,把自然看成进化和发展的过程。全书的结论是,自然科学作为一种思想形式,依赖历史思维而存在,不懂得历史,也就回答不了自然是什么。32 他在译后记里写道:“自然观的研究,常使我们想起对清楚明白的自然科学理论,作不清楚明白的辩证表述,但这本书使我们看到,什么是对自然观念作真正的哲学反思。”33

十年后,他把这次阅读说成一种领悟:“我从阅读和翻译这本自然哲学史纲中体会了‘哲学史本质上就是哲学’这句从前只是听说过的黑格尔名言。”34 对一个在“澄清”之后觉得哲学无事可做的人,这句话打开的是另一片天地。澄清的思路把哲学当作科学之外的剩余物,问题澄清完了就该退场;柯林武德让他看到,人们借以理解自然的观念本身有来历,这些观念的历史就是哲学的对象,哲学的问题并不寄居在科学留下的空白里。他的研究重心由此从宇宙的物理结构,转向“自然”观念的历史形成,哲学的问题也在观念的历史里重新展开。2016 年他说,“柯林伍德提示了我第三条道路”,此后把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结合起来,成了他主要的研究风格。35 2012 年他又补充,选择追随历史而不是追随逻辑,一半是柯林武德的影响,一半是库恩的影响。36

没有作为学科的自然辩证法

澄清的方法,他也用到了自己所在的领域。1988 年 12 月,他在北京地区青年自然辩证法沙龙的第一次聚会上主讲“自然辩证法辨”,讲稿次年发表,成了他被引次数最多的文章之一。37 文章从一种普遍的不安说起,许多青年人都说自己是搞自然辩证法的,好像它是一门学科,可它又不像一门学科,根本没有自己的范式。38 他把这个词拆成三层,作为理论,它是恩格斯的一种自然哲学,应当放到自然哲学史中去研究;作为事业,它是以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为核心、有完善建制的一项研究事业;作为学科,“这个学科迄今还不存在,也很难独创出来”。39 以为有一门自然辩证法学科,是把理论、事业和学科混为一谈了。40

把事业与学科分开,这个“大口袋”就可以容纳自然哲学、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让它们各自成长为成熟的学科。他最在意的是自然哲学。黑格尔式的自然哲学长期干扰自然科学,科学家对它敬而远之,“黑格尔既败坏了自然哲学的名声,也败坏了我们对自然哲学的研究”;要恢复堂堂正正的自然哲学,“重建自然哲学的第一步是要倾全力研究自然哲学史”。4142 四年后他把这层意思说得更明确,学科“必须有历史,有代表人物,有经典著作,总归一句话,必须有范式,有共同体成员的累积性工作”。43 一门学科能否自主,要看它有没有自己的历史和范式,这个判断,后来在他创办清华科学史系时还会用到。

自然哲学要研究形而上的问题

有了历史这个维度,“自然”的含义也展开了。1990 年的《自然哲学的历史与现状》说,英语的 nature 既指自然物的总体,也指内在于事物、使它这样而不那样的本性;汉语也说一个演员的表演“不自然”。44 近代主流的自然观认为,自然是因果关联事件的必然过程,超越于它的有上帝,也有禀有自由意志的人,“自然是上帝的造物而不是上帝本身,自然是必然的领域不是自由的王国”。45 自然与自由在这里第一次被他对举。文章引汤因比说,我们对宇宙和自然的知识比从前多了,理解却不比古人高明,他的解释是,“提供知识的自然科学发展了,但提供理解的自然哲学却无所谓进步”。46

同年的《宇宙论的历史与哲学》把这层意思用到宇宙论上。“宇宙论首先是人类精神的自由创造”,原始的宇宙论为人类制造家园感,科学的宇宙论描述宇宙的真实结构,又要回应人们的心理需要、宗教情绪和美学理想,“既要拯救现象又要拯救心灵”。47 对国内为宇宙无限所作的辩护,他的处理也与 1987 年不同了,这些辩护涉及的是哲学问题,援引自然科学的新成就驳不倒它们,“哲学问题只能给出哲学的回答”。48 他转而借康德的二律背反来分析,综合了全部宇宙学成果的绝对总体宇宙,若尚未完成就不是认识的对象,若已经完成又不成其为绝对的总体,这样的绝对总体只是一种幻象。49 物理宇宙的有限无限他仍交给宇宙学,变的是对哲学问题所在的判断,1987 年他追问那个超出物理宇宙的“宇宙”有什么含义,1990 年他把它当作哲学问题本身,到康德和宇宙论的历史里去找回答。

1993 年的《重建自然哲学》是这一阶段的纲领。“关于自然,有科学的问题,也有哲学的问题,有形而下的,也有形而上的,自然哲学要研究形而上的问题。”传统的自然观研究处于“科普化和无哲学状态”,跟在日新月异的自然科学后面作哲学概括,忘了自己是在做哲学。50 他开出两个方子。一是超越科学:“科学思维终结的地方,就是哲学开始的地方。科学建造了我们的世界,世界的边缘就是哲学大展其才的领地,哲学在世界的边缘工作。”51 一是诉诸历史,终极的根据是历史,是人类丰富复杂的生活整体,“一切哲学问题植根于历史之中”。52 自然本质上是空间性的、外在的,历史本质上是时间性的、内在于人,所以历史“比自然更贴近本体”,理解自然,“不是对自然解秘,而是为自然赋义,是理解人的生存方式,理解人类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53 柯林武德说不懂得历史就回答不了自然是什么,吴国盛往前走了一步,历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离人更近。这时他以人为本体的立场相当彻底,连保护生态的理由也落在人身上,保护生态可以更好地保护人类,在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人为了生存需要的反倒是征服自然。54 几年以后,这个立场会在海德格尔那里受到挑战。

同年的一份学科规划里,有一句话很有预见性:“说中国古代有自然科学可能还有争议,但若说有自然哲学则没有任何问题。”规划还说,系统论、耗散结构这些新学科的哲学意义在于自然科学对时间的再发现,新的自然哲学要上升到时间哲学的高度。5556 他开列的几部尚未译成中文的科学思想史名著,柯瓦雷的《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戴克斯特豪斯的《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后来都由他的学生张卜天译出。5758

自然本体化之误

这些想法汇成了 1993 年 3 月出版的《自然本体化之误》。序里说,这本书想传达的总的意思,“是哲学应该有其自主性”。中国当代的自然哲学从前凌驾于自然科学之上,后来又匍匐于自然科学之下,两种姿态都没有自主性。59 他坦白,当年主张用科学精神改造哲学,“这当然是为了纠正过去对自然科学的不公正态度,是拨乱反正。但总的看来,还是一种政治要求”;又说:“本书是对科学主义的某种反叛,虽然我本人长期是一个激进的科学主义者。”6061

“自然本体化”的定义是:“把由自然科学所提供的自然史图景(或称科学世界图景)作为一种终极的实在图景,就是将自然本体化。”62 现代科学描绘了一幅宇宙演化的图景,先有宇宙、太阳、地球,后有人类,人类只住在地球上很小的一片陆地上,即使人类灭绝,宇宙的演化也不会停止。这幅图景一旦被赋予终极的意义,人就成了派生的、无足轻重的角色,“自然本体论的要害在于消灭‘人’,把‘人’降低到‘物’,把‘人’‘物’化”。63 国内流行的物质本体论与反映论预设了这幅图景;80 年代想把人引回哲学的实践唯物主义和认识主体论,也没有清除这个预设,讲“人化自然”就预设了天然自然,追问到底,人仍是宇宙行程中的一段插曲。6465

这种批评并不针对科学本身。人文主义者纷纷抨击机械自然观,他却说:“机械论是有局限的,但不是错误的。”研究对象必须被假定有某种静止性和相对于人的孤立性,问题必须一再理想化、简化,自然科学才成为有效的认知方式;“机械论本身没有错误,错误的是主张机械论的自然本体论,是用机械论对人作终极解释”。66 1987 年他为科学守住地盘,1993 年他为哲学守住地盘,划的是同一条界线,只是这一回,越界的是被当作哲学的科学。

书的论证有几个要点。科学总在一定的前提和范式之下进行,接受对象的预先存在,哲学则要追问对象是怎样被给定的,“科学是有限思维,而哲学是无限思维,要求哲学科学化不过是取消哲学的另一种说法而已”。说“自然界中有电子”,看上去是事实陈述,同时也把电子一类东西规定为“自然的”,“‘描述’实际上也就是‘规范’”。6768 书中附了一幅埃舍尔的版画《画廊》,画廊里的青年正在看一幅画,画中的港口城镇又包含着这座画廊和这个看画的人。科学认识者与他的对象世界就是这样缠绕在一起的,对象世界越画越大,把认识者自己也画了进去;意识到《画廊》只是一幅版画,怪诞的缠绕便消失了,同样,确认科学世界图景只是人在对象化活动中构造的图象,认识主体的虚无感也就消失了。“图象一旦成为本体,真正的本体则就变成了只是图象。”69 客观性在他看来只能是一个认识论概念,本质上是公有性、主体间性,用他的双关语说,“客观知识不是客(神)观(睹)的知识,而是属于科学共同体的知识”。70 他承诺的实在,是人类的生活实践。自然在这个框架里得到了最正面的界定,人在知识的帮助下把原本异在的力量同化为熟悉的、家园中的东西,“自然是被同化了的(感性的)异在力量”,它是人类生活实践的一个要素,与人并存,不具有逻辑上或时间上的先在性。71

把科学世界图景当作图象而不是本体来看,是这本书最有生命力的地方。这时他还没有系统研读海德格尔,三年后他写近代科学的兴起,书名就叫《自然的退隐:科学革命与世界图景的诞生》,“世界图景”成了他理解现代性的一个核心概念。72

无限属于人

书的第四章回到了那个老问题。在他看来,康德的宇宙论二律背反源于宇宙概念本身的二重性,宇宙一方面是现象的总体,是万有、大一,另一方面又是我们谈论和认识的对象,是已经完成、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作为‘总体’和作为‘对象’不可能兼而有之,而‘宇宙’概念里却两者缺一不可”。73 无限按字面应当是无法规定的,凡规定都是限定,由静观转向体验动态的过程,“无限制的真正含义在于‘可超越’”,无限是一个正在展开的过程,没有一个既定的实体与它对应。74 关键在时间。近代物理学的时间是空间化的时间,是空间的第四维,时间更本质的意义却在于事物的创生、毁灭和全新事物的产生,“空间化的时间面向过去,真正的时间面向未来”,潜无限属于时间,不属于空间。75

据此,他把二律背反改写为空间的与时间的两种。空间上的二律背反已由科学消解,非欧几何表明物理空间的几何形式依赖于它的物理内容,广义相对论的弯曲空间无须设想一个包容宇宙的外部空间,“之外”的追问失去了力量,空间的有限无限成了一个纯粹的、尚未决定的科学问题。76 时间上的二律背反则不同,宇宙作为认识的对象是有限的,在人的本体论上,这个二律背反却不容易解决。77 它不容易解决,因为它就是人自身的处境:“人是有限的,他在此而不在彼,他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是有规定有缺陷的而不是拥有一切,但人向往无限追求无限,人的存在是时间性的存在,他被赋与自由的天性,他可以超越现实,他可以创造。人自身有限与无限的对立是人悲剧性命运的根源:人追求自由但无时不在锁链之中。”78

中国古人对宇宙无限的感叹,也由此得到解释。张衡说“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陈子昂说“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他看来,“宇宙无限观纯粹是审美和人生觉悟的产物”,钱钟书总结的“人生境地窄而宇徒广大,人生年命促而宙空悠久”,说的是同一回事,感慨宇宙无限,就是感慨人生有限。79 这一章的结论是:“最终不可消解的二律背反属于人。对象宇宙的无限性是一种误置,是主体的无限追求在客体上的投射,把认识活动的无限性当作认识对象的无限性就是明证。”80

从 1987 年到 1993 年,他关于宇宙的有限无限说了两种话。物理宇宙的有限无限,他始终交给宇宙学,这一点前后一致;变化在于,“澄清”之后剩下的那部分,不再被当作无意义的问题打发掉,它被收回到人这里。序里说,有限无限问题必须从宇宙学的层次转到认识论的层次上来讨论,是人类认识活动的无限性产生了对象的无限丰富性。81 所谓自然本体化之误,说到底是把人的造物当成了人的根据,从宇宙到自然的路,也是从对象回到人的路。这一步有它的代价。把对象的无限说成主体追求的投射,人的主体性就被抬到了本体的位置,几年以后,他自己就要来质疑这样被抬高的主体。

日后贯穿他思想的几个主题,这时都已出现。一个是自然与自由。1990 年他把自然看作必然的领域,与禀有自由意志的人对举;1993 年他说无限存于人的自由意志之中,自由一层是认识和支配自然力量的自由,一层是超越现实、追求无限的自由,两层意思并存,书中还没有分辨。一个是时间,导言里说自然本质上是空间性的,人的实践本质上是时间性的,这句话的注释指向 1990 年的《走向时间研究》,82 时间问题从宇宙问题里分离出来,后来写成了《时间的观念》。还有一个是人的缺陷,人有规定、有缺陷,不拥有一切,所以才向往无限;八年以后,他借普罗米修斯和爱比米修斯的神话,把人的这种一无所长说成人的“无”本质,83 技术哲学由此有了出发点。学生胡翌霖后来把科学知识的客观性所依赖的生活形式落实为媒介与技术的环境,说“人正是这样一种缺陷的存在,它始终需要借助技术或交往补足自己”,84 接的也是这一层。

宇宙论问题后来仍不时回到他笔下。2014 年的《宇宙图景悖论》同样从康德的头顶星空讲起,说宇宙是万物出场的方式,它本身并不出场,万物之所以出场,是因为有人,宇宙论的悖论来自“让不在场者在场、让‘无’作为‘有’呈现”。85 从交给宇宙学的有限无限,到属于人的无限,再到作为“有”来呈现的“无”,宇宙论问题在他那里始终也是关于人的问题。

注释


  1. 吴国盛:《序》,载《自然本体化之误》,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3 年,第 1、3 页。本章引此书均据此版,该书序、导言与正文分别编页,下文分别注明。此序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6 月 25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58d.html ↩

  2. 同上,序,第 4 页。 ↩

  3. 《自然本体化之误》,导言,第 7 页。 ↩

  4. 吴国盛:《吴国盛学术简历(2018年6月更新)》,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7 月 7 日首发。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a1a.html ↩

  5. 吴国盛:《元培的精神》(2015 年 9 月 5 日在北京大学元培学院新生开学典礼上的演讲),吴国盛新浪博客,2015 年 9 月 10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2vvun.html ↩

  6. 吴国盛、胡翌霖:《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学术月刊》2016 年第 4 期,第 186 页。 ↩

  7. 同上,第 186–187 页。 ↩

  8. 吴国盛:《代序:探索科学时代思的可能性》(《哲学动态》人物专访),载《追思自然:从自然辩证法到自然哲学》,辽海出版社,1998 年,第 2 页。 ↩

  9. 《追思自然》,代序,第 2–3 页。 ↩

  10. 吴国盛:《再读库恩》,《科学文化评论》2012 年第 9 卷第 4 期,第 25–26 页。 ↩

  11. 吴国盛:《怀念新和》,《科技日报》2013 年 8 月 10 日;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13 年 8 月 10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1e76m.html ↩

  12. 《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第 188 页。 ↩

  13. 吴国盛:《宇宙论的历史与哲学》,《自然辩证法通讯》1990 年第 6 期,第 5–6 页。 ↩

  14. 《自然本体化之误》,第 153–154 页。 ↩

  15. 吴国盛:《把握宇宙的两种规范之争》,《哲学研究》1986 年第 12 期,第 17 页。 ↩

  16. 吴国盛:《宇宙是无限的吗?》,《自然辩证法研究》1987 年第 1 期,第 50 页;收入《自然本体化之误》,附录一。 ↩

  17. 吴国盛:《宇宙是无限的吗?》,《自然辩证法研究》1987 年第 1 期,第 52 页。 ↩

  18. 《自然本体化之误》,附录一,第 171–172 页。 ↩

  19. 吴国盛:《宇宙是无限的吗?》,第 54–55 页。 ↩

  20. 吴国盛:《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吗?》,《自然辩证法通讯》1987 年第 4 期,第 68–75 页;收入《自然本体化之误》,附录二,第 176–198 页。 ↩

  21. 《自然本体化之误》,附录二,第 189 页。 ↩

  22. 吴国盛:《论学术宽容》,《北京科技报》1988 年 11 月 19 日第 3 版;收入《追思自然》,第 459–461 页。 ↩

  23. 吴国盛:《对宇宙无限论者几个常见观点的质疑》,《北京科技报》1988 年 12 月 3 日第 3 版;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6 月 25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5am.html ↩

  24. 《追思自然》,代序,第 3 页。 ↩

  25. 《自然本体化之误》,序,第 2–3 页。 ↩

  26. 吴国盛:《再读库恩》,第 26–27 页。 ↩

  27. 《自然本体化之误》,序,第 3 页。 ↩

  28. 同上,附录一,第 175 页。 ↩

  29. 《追思自然》,代序,第 3 页。 ↩

  30. 《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第 187 页。 ↩

  31. 吴国盛:《〈自然的观念〉华夏版译后记》,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6 月 25 日,博主按语。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5a6.html 。此书后有北京大学出版社本(作者自编目录记为 2005 年 12 月出版,他本人在论文中多引作 2006 年版)和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本(2017 年)。 ↩

  32. R. G. Collingwood, The Idea of Natur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45. 三个时期的划分见该书导论,结论见第 176–177 页。 ↩

  33. 吴国盛:《〈自然的观念〉华夏版译后记》。 ↩

  34. 《追思自然》,代序,第 4 页。 ↩

  35. 《由史入思——吴国盛教授访谈》,第 187 页。 ↩

  36. 吴国盛:《再读库恩》,第 27 页。 ↩

  37. 吴国盛:《1988年12月青年自然辩证法沙龙》,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7 月 5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a96j.html ↩

  38. 吴国盛:《自然辩证法辨》,《自然辩证法研究》1989 年第 5 卷第 2 期,第 59 页。 ↩

  39. 同上,第 59–60 页。 ↩

  40. 同上,第 60 页。 ↩

  41. 同上,第 61 页。 ↩

  42. 同上,第 61–62 页。 ↩

  43. 吴国盛:《试论自然辩证法》,《科学技术与辩证法》1993 年第 10 卷第 4 期,第 2 页。 ↩

  44. 吴国盛:《自然哲学的历史与现状》,《自然辩证法研究》1990 年第 5 期,第 49–50 页。 ↩

  45. 同上。 ↩

  46. 同上,第 55 页。 ↩

  47. 吴国盛:《宇宙论的历史与哲学》,第 5 页。 ↩

  48. 同上,第 7 页。 ↩

  49. 同上。 ↩

  50. 吴国盛:《重建自然哲学》,《自然辩证法研究》1993 年第 2 期,第 47 页。 ↩

  51. 同上,第 49 页。 ↩

  52. 同上,第 50 页。 ↩

  53. 同上,第 50–51 页。 ↩

  54. 同上,第 51 页。 ↩

  55. 吴国盛:《试论自然哲学的学科建设》,《哲学动态》1993 年第 4 期,第 27、29 页。 ↩

  56. 同上,第 28 页。 ↩

  57. 同上。 ↩

  58. 亚历山大·柯瓦雷:《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张卜天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年;E. J. 戴克斯特豪斯:《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张卜天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 年。迪克斯特惠斯即戴克斯特豪斯。 ↩

  59. 《自然本体化之误》,序,第 1–2 页。 ↩

  60. 同上,序,第 2 页。 ↩

  61. 同上,序,第 3 页。 ↩

  62. 同上,第 2 页。 ↩

  63. 同上,导言,第 2 页。 ↩

  64. 同上,第 3–11 页。 ↩

  65. 同上,第 7、10–11、22–25 页。 ↩

  66. 同上,导言,第 4–6 页。 ↩

  67. 同上,第 12 页。 ↩

  68. 同上,第 14–15 页。 ↩

  69. 同上,第 17–18 页。 ↩

  70. 同上,第 28–30 页。 ↩

  71. 同上,第 34–37 页。 ↩

  72. 吴国盛:《自然的退隐:科学革命与世界图景的诞生》,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1996 年。 ↩

  73. 《自然本体化之误》,第 105 页。 ↩

  74. 同上,第 106 页。 ↩

  75. 同上,第 108–109 页。 ↩

  76. 同上,第 143–148 页。 ↩

  77. 同上,第 112 页。 ↩

  78. 同上,第 112–113 页。 ↩

  79. 同上,第 113 页。钱钟书语见《管锥编》,中华书局,1980 年,第 1214 页,吴国盛书中所引。 ↩

  80. 同上,第 156 页。 ↩

  81. 同上,序,第 4 页。 ↩

  82. 同上,导言,第 7 页。 ↩

  83.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北京社会科学》2001 年第 2 期;又见吴国盛新浪博客,2008 年 5 月 27 日。https://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09twe.html ↩

  84. 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媒介环境学的哲学解读》,商务印书馆,2019 年,第三章《媒介史作为先验哲学》。https://yilinhut.net/read/media-history-04 ↩

  85. 吴国盛:《宇宙图景悖论》,《中国经济报告》2014 年第 8 期,第 119–120 页。 ↩